那一日裴鸿出门前,她拦住了他。
又是哭又是闹,死死抱着他大腿央求许久,他才终于松口,保证会偷偷带豆沙油糕回来给她。
她坐在窗前,盯着海棠树梢上的日头一点点西落。
暮色四起时,终于听到贴身婢女在院中同他说话的声音,“三公子可算回来了,四姑娘可是眼巴巴等您一日了。”
裴鸿偷摸朝廊庑那头望了一眼,确认母亲不在,这才朝窗口望眼欲穿的小人招招手。
“萋萋,快过来!”
林桑捻着裙摆跑出去。
兄妹俩准备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谁知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母亲。
裴鸿面色惊慌,手中还发烫的油糕藏这也不是,藏那也不行。
索性咬咬牙,直接撩起衣袍。
“母亲。”
兄妹俩一脸心虚地请安。
母亲像是早知内情,朝裴鸿伸出手,“拿出来!”
“啊?”裴鸿低着头,不敢直视母亲的视线,讪讪笑道,“儿子不知,您在说什么。”
母亲直接上手去搜,裴鸿不断后退,不小心脚后跟被廊柱绊到,一屁股跌坐在地。
“真没有!”裴鸿摊开双手,垂死挣扎道:“母亲,我那是骗萋萋的,她身子不好,吃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总会生病,我身为她嫡亲的兄长,怎么会害她?”
“当真?”母亲半信半疑,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可想清楚了,若被我查到你在撒谎,定要家法伺候!”
裴鸿咽了口唾沫,正正神色道:“真,比真金还真!”
他说得义正言辞,连她都差点信了。
母亲离去后,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从屁股后面掏出油纸包。
“喏,还热着呢。”
他揉揉发烫的屁股,“你快吃吧。”
她倒退两步,有些嫌弃地看着那包被屁股压成薄饼的玩意,“三哥,你刚把它放在你……”
“不然嘞,放别处早被母亲搜出来了。”
裴鸿双眸微眯,弯腰自她额头轻点,“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还嫌弃起你三哥来了?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受这份活罪!”
那份被压扁的豆沙油糕,她终究是没有吃。
后来,她离开京城,随外祖父四处行医,身体也被调理的越来越好。
终于不用再日日忌着吃食,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可再也没有人给她买东城的豆沙油糕。
岸边不时有水鸟徘徊,盘旋升空随即俯身向下冲。
再飞起时,口中叼着一条鱼儿,扑腾着翅膀飞远。
看着自己空荡荡的鱼篓子,顾景初朝那水鸟扔了个石子,“死鸟,敢在这抢本公子的鱼!”
他回过头,张了一半的嘴唇生生停住,将话又咽回肚子里。
船蓬内的女子斜倚着船壁,不知何时入了梦乡。
她手中握着一口没动的豆沙油糕,睡着时,睫毛长长的垂下来,少了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多了几分恬淡。
只是眉宇间的愁云,哪怕是睡梦之中,都未曾消退半分。
他静静注视着她。
默了半晌,将外袍解下来,动作极轻地披在她身上。
林桑做了无数个梦。
一时她还年幼,一家人围着炭盆,开开心心的吃着烤栗子和饴糖,辞旧守岁。
一时画面一转,她和外祖父在山上采药,脚下一滑不小心滑落山坡。
外祖父一直寻到深夜,才将哭得不成样子的她找到。
她趴在外祖父略显佝偻的后背,看着夜空上闪烁的繁星,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再一恍眼,她回到了品月楼。
被倒吊在树上三天三夜,脑中逆流的充血感令她眩晕恶心,或许是太饿了,布满血丝的双眼什么都看不清楚,皆是模糊的重影。
那个男人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皮鞭。
她的衣裳被抽裂,裸露在外的肩头冰凉,恐惧到令灵魂发颤的吼叫声在耳边一遍遍响起。
“贱蹄子,你到底学不学!”
“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给 | 办了!”
“看你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她想死。
牙齿用力在舌尖咬出腥甜的血腥味时,她听到了那个孩子的哭声。
还有他。
她不能死!
落雪纷纷,飞扬如絮。
那个自京城来的男人,远远看他第一眼,她就知道,他一定能帮她。
她精心打扮一番,刻意候在他的必经之路。
红梅白雪,最纯粹的美才更容易打动人心。
“你在逼我?”
是徐鹤安的声音。
他抽出长剑,闪着寒光的尖刃直直指向她胸口,“我会杀了你!”
她猛地睁开眼。
喘息片刻,稳了稳杂乱的心神,这才注意到船外天色,已是暮时。
——她这是睡了多久?
正当她疑惑之际,船尾响起少年的声音。
“你醒了?”顾景初手中垫着厚厚的粗布毛巾,将熬了一个时辰的砂锅鱼汤端至矮桌上,“这鱼汤刚刚煮好,快来喝罢。”
“怎么不叫醒我?”林桑在他对面坐下。
船上只有粗瓷茶碗。
顾景初顺手捞了碗湖水,将其冲洗干净,盛了碗热腾腾的鱼汤推至她面前。
“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顾景初朝她眨眨眼,“昨夜是不是做亏心事去了?”
要不能睡整整一日?
林桑捏着汤匙的手一顿。
昨夜,她与徐鹤安忙活至大半夜,今日又起了个大早,难怪会困成这样。
她搅了搅鱼汤,汤匙轻撞碗檐,发出清脆的响声。
似乎有些不对。
她俯身凑近,细细端详着碗中洒着葱花,和清水一般无二的鱼汤。
“这是鱼汤?”她抬头看他。
“嗯。”顾景初脸不红心不跳,“有鱼,你仔细找找。”
林桑微微皱眉,又在碗里翻了会,终于在汤匙里发现两条比葱花还要小的鱼。
“……”她沉默半晌,“顾公子的垂钓之艺果然厉害,这鱼瞧着比钩子都要小,难为你能钓上来。”
“今日这湖里的鱼似乎心情不好。”
聪明人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顾景初捧着碗吞了口鱼汤,“这鱼苗是刚刚那船的人用来祈福放生,我向人家讨来的。”
林桑静静注视着他。
“看我干嘛?”顾景初偏头一笑,“我长得好看吧?”
还真是一样的脾性。
林桑不由地弯弯唇角,低头喝鱼汤。
残阳余晖铺陈,淮河水面光影细碎,远远望去,好似九天星河倾洒。
“好喝么?”顾景初看着她莫名柔和几分的眉眼,嘴角不自觉上扬,“是不是京中一绝?”
鱼汤带着暖意在腹中散开,林桑抬眼,“很好喝,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