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深处那场决定真界命运的道争,已过去三百载。
对于浩瀚宇宙、对于动辄闭关千年的修真者而言,三百年不过弹指一瞬。然而,这三百年的真界,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宛若新生。
那一日,当兵主与烛龙率领着不足百人、个个带伤、气息萎靡却眼神坚定的盟军残部,护持着那块已无神异、形同顽石的归墟镇寂碑,从那片已归于平静的归墟裂隙中艰难冲出时,留守在薪火秘境、几乎已绝望的墨如渊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死寂般的沉默与无法言说的巨大悲伤。当确认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并未归来,当从兵主沙哑的叙述中得知归墟深处那场超越想象、最终同归于尽般的道争,得知宁凡盟主以自身道消为代价,点燃薪火、净化寂灭、渡化“仙尊”的最终结局时,整个薪火秘境,陷入了长久的悲恸。
青衫仗剑的身影,仿佛还在昨日,指引着他们于绝境中奋战,于黑暗中寻光。而今,灯塔熄灭了。
但悲伤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宁凡用生命换来的,是一个再无寂灭威胁、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纪元。他们这些活着的人,肩负着将这份用生命点燃的“薪火”传递下去的责任。
在兵主、烛龙、墨如渊等人的主持下,残存的“万族抗寂盟军”正式解散,但一个以“薪火”为名,旨在守护新生、传承文明、探索大道的全新联盟——“薪火神殿”,在废墟与泪水中建立。那块失去力量的归墟镇寂碑,被恭敬地供奉于神殿最深处,成为精神的象征,被称为“墟碑”。
兵主继任第一代殿主,以其铁血与公正,重整秩序,抚平战争创伤。烛龙以时空之力,协助修复因寂灭魔潮而崩坏的星域法则。墨如渊则发挥其卓绝的统筹之才,整合各方残留的传承与资源,建立新的秩序与传承体系。
被寂灭气息侵蚀的星域,在失去了源头后,开始缓慢地自我净化,虽然过程漫长,但生机已然重现。无数在浩劫中颠沛流离、躲藏在角落里的生灵,开始小心翼翼地走出,重建家园。
一个新的纪元,在旧世界的废墟上,悄然开启。这个纪元,被后世称为——“后寂灭时代”或“薪火纪元”。
…… ……
薪火纪元一百七十年。
北荒,天擎大陆。
此地曾是北荒战神部与寂灭魔灵血战的主战场之一,大地崩裂,灵脉枯竭,怨气与残留的寂灭气息交织,形成了大片的“死魔渊”,寻常修士不敢深入。经过百余年的休养生息,大陆边缘区域已重现绿意,有凡人国度与小型修真宗门建立,但核心区域的死魔渊,依旧是生命的禁区。
这一日,死魔渊外围,一处名为“黑风煞谷”的险地边缘,正爆发着一场激烈的争斗。
一方是几名穿着统一青色道袍的修士,修为最高者不过化神中期,他们护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衣衫褴褛、面色惊恐的小女孩,且战且退,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他们的道袍上,绣着一簇微弱的火焰纹路,正是“薪火神殿”下属最低阶的巡查弟子的标识。
而围攻他们的,则是十几名身着黑衣、面容狰狞的修士,这些人功法诡异,出手狠辣,带着一股浓烈的煞气,显然是盘踞在此地的邪修。
“哼!薪火神殿?管天管地,还想管到这死魔渊来?识相的把这小丫头交出来,她身具‘净灵体’,正是炼制‘阴煞幡’的主魂佳品!否则,今日就叫你们形神俱灭!”为首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元婴后期邪修狞笑道,指挥着手下加强攻势。
青色道袍的修士们苦苦支撑,为首的化神中期修士嘴角溢血,厉声道:“放肆!此女已受我神殿庇护,尔等邪魔外道,安敢觊觎!就不怕神殿执法队降临,将尔等挫骨扬灰吗?!”
“哈哈哈!执法队?这鸟不拉屎的死魔渊,等他们来了,你们早就成了枯骨!这小丫头的魂魄,也早已成了我幡中主魂!”刀疤邪修狂笑,祭出一面黑气缭绕的骨幡,顿时阴风怒号,鬼哭狼嚎之声大作,化作数条黑色鬼蟒,扑向巡查弟子。
眼看光罩就要破碎,几名修为较低的弟子已然面露绝望。
就在这时——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那几条凶戾的黑色鬼蟒,在距离光罩仅有三尺之遥时,毫无征兆地,从头至尾,寸寸断裂,化作精纯的阴气消散,连那面骨幡都“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谁?!”刀疤邪修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他根本没感觉到任何法力波动!
其余邪修也停下了攻击,警惕地张望。
只见不远处的山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色布衣,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与深邃。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少年手中,把玩着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碎片,目光淡淡地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了那名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净灵体……倒是少见。”少年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刀疤邪修眼神一厉,虽然看不出少年深浅,但对方年纪轻轻,又无强大气息外露,想必是用了什么隐匿气息的法宝或者符箓,刚才那一下,恐怕也是某种特殊的破法宝物所致。
“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找死!”一名金丹期的邪修为了在头领面前表现,狞笑着祭出一把淬毒飞剑,化作一道绿芒射向少年咽喉。
少年看也未看那飞剑,只是屈指一弹。
叮!
一声轻响,那来势汹汹的淬毒飞剑,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寸寸断裂,化为凡铁掉落在地。而那弹指间逸散的一丝微弱气劲,掠过那名金丹邪修。
那邪修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生机瞬间消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仿佛神魂在瞬间被抹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弹指间,灭杀金丹!而且是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刀疤邪修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终于明白,踢到铁板了!这少年,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前……前辈饶命!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刀疤邪修再无半点嚣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其余邪修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
青衣少年却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个小女孩身上,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众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股浓郁如墨、带着强烈腐蚀性与怨念的黑色煞气,如同喷泉般从地底某个裂缝中汹涌而出!
“是地脉煞穴爆发!快走!”巡查弟子中的化神修士脸色大变,这黑风煞谷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地下联通着死魔渊,时有精纯煞气喷发,威力足以侵蚀元婴修士!
那喷发的煞气核心,正好笼罩了那名小女孩所在的位置!
“丫头!”化神修士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狂暴的煞气逼退。
眼看那纯净无瑕的小女孩就要被这至阴至邪的煞气吞噬、污染灵体……
山崖上的青衣少年,终于动了。
他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轻轻一步踏出,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出现在了小女孩身前。
面对那汹涌澎湃、足以让化神修士退避三舍的恐怖煞气,少年只是平静地抬起了手中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碎片。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狂暴的煞气,在靠近少年周身三尺之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不得寸进。而当煞气触及他手中那块石头碎片时,更是如同泥牛入海,被那碎片悄无声息地……吸收了!
不,不仅仅是吸收!那石头碎片在吸收了煞气之后,表面那灰扑扑的颜色,似乎……变得深邃了一丝,隐隐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镇压一切的古老韵味流转了一下,随即又隐去。
几个呼吸之间,那喷发的煞气便被吸收得一干二净,地面只留下一个幽幽的洞口。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包括那些跪在地上的邪修。这……这是什么手段?那又是什么宝物?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吸收、平息地脉煞气?
青衣少年看了看手中似乎并无变化的石头碎片,又低头看了看因为惊吓而昏厥过去的小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他弯腰,将小女孩抱起,动作自然而轻柔。
然后,他这才将目光转向那群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邪修。
“滚。”
只有一个字,平淡无奇。
但落在那些邪修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前辈!”刀疤邪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手下,瞬间化作鸟兽散,消失在煞谷深处,再不敢回头。
幸存的几名巡查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对着青衣少年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我等回去后,定向神殿为前辈请功!”
青衣少年却只是摇了摇头,将怀中的小女孩递还给那名化神修士。
“顺手而已。”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死魔渊的边缘地带,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追忆与茫然,“此地……煞气根源未除,尔等修为不足,不宜久留。”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应,身形便如同青烟般缓缓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那几名巡查弟子面面相觑,恍如梦中。
“这位前辈……好生神秘强大!”
“他手中的那块石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快,先带这丫头回分殿救治,并将今日之事上报!”
几人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昏迷的小女孩,匆匆离开了黑风煞谷。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青衣少年的身影,又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了之前站立的山崖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灰扑扑的石头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其粗糙的表面,清澈的眼眸中,那丝茫然更深了。
“为何……对此地,对此物,有种……熟悉之感?”
“我……是谁?”
“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
他低声自语,声音随风飘散在这片荒凉而危险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星空另一端,薪火神殿深处,那块被供奉了三百年的“墟碑”,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微弱到连守候在旁的兵主,都未曾察觉。
新纪元的画卷,正缓缓展开。而一个神秘的青衣少年,手持一块能吸收煞气的奇异石片,踏入了这片充满希望与未知的天地。他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某种必然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