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兵渊深处,时空碎片凝结的寂静被愈发紧迫的外界讯息打破。光茧之中,宁凡的气息如老龟吐纳,缓慢却坚定地回升,内景天地内,那“心渊奇点”旋转不休,丝丝缕缕稀薄的太初之气自冥冥中被引动,融入其近乎崩毁的道基,如同最细微的工笔,一点点修复着那些狰狞的裂痕。这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却是真正触及本源的愈合,远非寻常丹药外力可比。
然而,时间,似乎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兵主显化面色沉凝,将外界纷乱的讯息尽数道来。中州“天道宗”牵头,联合“太上道”、“无极门”等数个执正道牛耳的巨擘,发布“诛魔令”,罗列宁凡“身怀寂灭本源,勾结猎火者,祸乱葬兵渊,致使玄矶前辈道陨”等十宗大罪,言辞凿凿,煽动性极强。檄文传遍诸天,附有一缕以秘法捕捉到的、属于宁凡的“寂灭气息”作为铁证——那自然是源噬动的手脚。
一时间,诸天哗然。
不明真相的修士、曾被寂灭灾害波及的宗门、本就对北天乃至宁凡这横空出世者心存忌惮的势力,纷纷响应。讨伐联军正在中州汇聚,旌旗招展,杀气冲霄,其势竟比之前驰援葬兵渊时更为浩大。更有许多原本中立或暗中同情的力量,在“诛魔令”与“铁证”面前,也不得不选择沉默,甚至划清界限。
与此同时,猎火者的活动愈发猖獗且诡异。他们不再仅仅搜寻可能与“薪火”相关之物,而是有组织地袭击那些曾在葬兵渊之战中伸出援手,或明确表态不支持“诛魔令”的势力。东溟石像频遭骚扰,西妖海数个部落被血洗,古魔渊外围据点连番被拔除……源噬的目的昭然若揭:孤立宁凡,剪除其羽翼,让他在苏醒之后,面对一个举世皆敌、无处容身的绝境!
“好一招釜底抽薪,阳谋逼杀!”烛龙龙息沉重,搅动周边时空乱流,“诸天万界,能看清源噬阴谋者,能有几人?即便看清,在‘大义’与自身存亡面前,又有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在宁凡这边?”
南宫婉紧咬下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看着光茧中宁凡平静的睡颜,心中痛如刀绞。他为守护此界奋战至道基崩毁,醒来后要面对的,却是整个世界的误解与追杀?
云璃双手合十,轻诵佛号,眼中却满是忧色:“人心如狱,最难渡化。源噬此计,直指人心弱点。我等……该如何自处?”
兵主显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宁凡身上,声音带着一种决绝:“事已至此,辩解无用。中州联军不过是被利用的刀,真正的敌人,始终是源噬。我等既已踏上此船,便无回头之路。葬兵渊虽险,却已暴露,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在联军合围、猎火者大举进犯之前,离开这里!”
“去何处?”南宫婉急切问道。
兵主沉吟,刚欲开口,忽然,众人皆是心有所感,望向葬兵渊入口方向。
只见那被兵煞与破碎法则笼罩的渊口,虚空泛起剧烈的涟漪,一道炽烈的血光伴随着冲天的魔气,悍然冲破阻碍,疾驰而入!血光之中,正是去而复返的墨如渊!只是此刻的他,模样颇为狼狈,魔袍破损,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气息起伏不定,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
“墨宗主?”兵主显化迎上前。
墨如渊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迹,脸色阴沉得可怕:“外面来了几条疯狗,堵住了几个主要出口,被本宗宰了几个,暂时清净了。不过,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他目光扫过光茧,“他还没醒?”
“伤势正在好转,但还需时间。”兵主沉声道,“你方才所言更大的麻烦是?”
墨如渊冷哼一声:“中州那帮伪君子的先锋已经到了,由天道宗的玄玑老道带队,人数不多,但修为不弱,正在渊外布设‘九霄荡魔大阵’,看样子是想将整个葬兵渊彻底封锁炼化!除此之外,至少还有三股不弱的气息隐藏在暗处,应该是猎火者中的顶尖好手,伺机而动。”
众人心头一沉。内外交困,局势恶化之快,超乎想象。
“必须立刻走!”兵主决断道,“烛龙老友,可能强行撕裂一条临时通道?”
烛龙龙目凝重:“可以一试。但时空乱流剧烈,需有人护持宁凡小友周全,且目的地难定,恐有迷失之危。”
就在众人商议突围路线之时,光茧中的宁凡,意识深处正经历着另一场风暴。
在初步明悟石门之秘、承接那份沉重使命后,他的意识并未完全回归,反而被那“心渊奇点”带着,沉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内观”。
他“看”到了自己破碎的道基,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裂痕深处,不仅有寂灭之力残留的污秽,更有三源冲突留下的隐患,以及强行燃烧本源带来的道伤。而在这些伤痕之上,一丝丝若有若无、散发着微弱生机与古老道韵的太初之气,正如同最坚韧的藤蔓,缓慢而执着地攀附、弥合。
心渊奇点则如同这一切的核心,它不仅引导太初之气,更在不断地“映照”自身。宁凡过往的一切经历,所修的一切神通,感悟的一切法则,乃至内心深处最细微的念头、执念、恐惧、渴望……都在心渊之中无所遁形,被反复剖析、锤炼。
他看到了七梅城的冰寒与温暖,看到了纸鹤的纯真与等待,看到了慕微凉的痴与怨,看到了南宫婉的悔与伴,看到了云璃的净与持……无数面孔,无数因果,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构成了他“宁凡”存在的根基。
“我的道……是什么?”
“逆?守护?超脱?还是……其他?”
“若万界皆视我为魔,我……当如何自处?”
“若守护意味着背负污名,孤身前行,我……可会后悔?”
心渊之中,念头纷沓而至,如同心魔拷问。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引动道心涟漪,影响那脆弱的修复过程。
然而,每当念头纷乱将至极致时,那心渊奇点便会绽放出纯粹的本心之光,将那诸般杂念一一抚平。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扇承载万古悲怆的石门,浮现出玄矶决然赴死的身影,浮现出初代护火人那缕遗尘的期盼……
“道,在我心。”
“纵万界皆敌,若我认定之路,踏碎凌霄,亦无悔!”
“污名加身又如何?我自一刀斩之!”
“守护……从来不是为他人口碑,只为……问心无愧!”
轰!
心渊之内,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了。那本心之光愈发璀璨,与太初之气的融合速度陡然加快!破碎的道基在轰鸣,不是毁灭,而是新生前的重组!三源道晶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虽然距离完全恢复依旧遥远,但那股勃勃的生机,已然不可抑制!
外界,光茧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一股虽然虚弱、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与磅礴的气息,自宁凡体内苏醒!
他眼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
眸中,不再是之前的深邃或凌厉,而是一种仿佛历经万古沉淀后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如同深渊潜流般的决绝与力量!
“宁凡!”
“你醒了!”
南宫婉与云璃喜极而泣,瞬间围拢过来。
兵主、烛龙、墨如渊亦是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宁凡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眼中的关切、疲惫与凝重,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让诸位担忧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体内传来阵阵虚弱与刺痛,道基远未痊愈,力量十不存一。但他能感觉到,那初生的“心渊”与正在重塑的道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只要本心不坠,道基便有了源源不断的生机源泉。
无需多问,通过心渊对周遭气息的敏锐感知,以及之前意识半醒时听到的片段,他已对外界局势了然于胸。
“中州联军,猎火者……都在外面了?”他平静地问道。
兵主点头,将当前困境快速说了一遍。
宁凡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源噬欲使我举世皆敌,那我……便如他所愿。”
他目光转向兵主和烛龙:“前辈,可能感应到,那渊外大阵,最强与最弱之处在何方?”
烛龙龙目一闪:“玄玑老道主持的阵眼自然是最强点,但此阵需勾连地脉,葬兵渊地脉曾被伪源破坏,东南巽位,地气紊乱,是其薄弱环节。”
“好。”宁凡挣扎着,在南宫婉的搀扶下站起身,虽步履虚浮,脊梁却挺得笔直,“那便从巽位,杀出去。”
“你的身体……”南宫婉担忧道。
“无妨。”宁凡感受着心渊中流淌的力量,虽微薄,却足够纯粹,“有些账,总要亲自去收。有些路,注定要踏着血与火前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去凶险,前路未卜,诸位……”
墨如渊直接打断,狞笑一声:“废话少说!本宗早就看中州那帮伪君子不顺眼了!杀出去便是!”
兵主与烛龙亦是无言,但坚定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南宫婉紧紧握住他的手,云璃则默默将净世琉璃灯的光辉笼罩在他身上。
宁凡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引动心渊之力,内景天地中那修复了近半的三源道晶微微一亮,虽无法调动强大神通,却有一股无形的“势”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是属于他宁凡的,纵然身陷绝境、道基残破,亦不容轻侮的意志!
他抬步,向着葬兵渊东南方向,那被“九霄荡魔大阵”封锁的薄弱之处,一步步走去。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身后,兵主显化戮生剑意冲霄,烛龙搅动时序长河,墨如渊魔气滔天,南宫婉轮回净土隐现,云璃净世佛光普照……
如同一簇在狂风中摇曳,却誓要燃尽黑暗的……微末之火。
渊外,玄玑道人手持拂尘,脚踏祥云,身后是数十名气息浩荡的中州修士,正全力催动大阵,道道金光符文化作锁链,缠绕向葬兵渊。暗处,几双冰冷的眼睛,带着嗜血的贪婪,死死盯着渊内。
风暴,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