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小筑,时光仿佛凝滞。
宁凡盘膝坐在那株枯荣交织的古树下,心神彻底沉入那枚记载着《归墟寂灭篇》的黑色玉简之中。玉简内的信息并非文字,而是一道道直接烙印灵魂的寂灭道痕,充满了终结、虚无、万物归寂的终极意境。
起初,接触这些道痕,宁凡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冻结、被瓦解,意识不断坠向冰冷的黑暗深渊。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无”,是连存在本身都要否定的终极虚无。他凭借轮回之心稳住心神底线,以混沌道源演化生机对抗消融,才勉强在这寂灭意境的冲击下保持住一丝清明。
“寂灭非死,乃有之终,无之始……万物皆循道而生,亦循道而寂……寂灭非恶,乃大道循环必经一环……执掌寂灭,非为毁灭,乃为明见终始,超脱循环……”
玄奥的经文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流过宁凡的心田。他渐渐明白,之前他对寂灭的理解过于片面和恐惧,只看到了其毁灭的一面,却未能洞悉其在天地大道中的本质位置。这《归墟寂灭篇》并非教人如何毁灭,而是指引修行者如何去“理解”寂灭,进而“引导”寂灭,最终尝试在自身道途上,模拟乃至掌控这种万物终结的法则。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他需要引导体内那缕狂暴的、源自万古归墟的寂灭本源,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行,与混沌道源形成“生”与“灭”的循环,再以轮回之心作为平衡的支点,构建一个内在的、微型的“宇宙生灭模型”。
他开始尝试。
意念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接触那盘踞在道基裂痕中的寂灭黑气。刚一接触,钻心的剧痛便再次袭来,那黑气如同被惊扰的毒蛇,猛地反噬,沿着他的神念便要侵蚀他的神魂!
宁凡闷哼一声,轮回之心金光大放,强行定住躁动的神魂,混沌道源则化作一层柔和的灰色光膜,包裹住那缕反噬的寂灭黑气,并非强行压制,而是如同母体包裹胎儿,对其进行安抚、疏导。
他回忆起青衣文士的指点——“以意志为引,非对抗,乃引导”。
他不再试图去“征服”这股力量,而是将自己的意志融入其中,去感受它的“情绪”,它的“律动”。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一切存在归于“无”的渴望,是宇宙诞生之初便已设定的、不可违逆的底层法则之一。
他引导着这缕寂灭黑气,沿着一条玄奥的、符合《归墟寂灭篇》记载的经脉路线缓缓运行。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冻结、枯萎,但又在那混沌道源生生不息的滋养下,于毁灭的尽头,顽强地萌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全新的生机。那生机并非简单的复原,而是带着一种历经寂灭洗礼后的、更加坚韧纯粹的特质。
而轮回之心,则如同一个精准的天平,时刻调节着混沌生之力与寂灭死之力之间的平衡,确保这个脆弱的循环不至于崩溃。
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持续。那是一种将自身置于磨盘下,一遍遍碾碎又重组的极致折磨。宁凡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带着黑气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坚定不移地运行着功法。
时间在归墟小筑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那缕原本狂暴不驯的寂灭黑气,在经历了无数次循环后,终于渐渐“驯服”了一些,虽然依旧冰冷死寂,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攻击性,而是如同一条黑色的溪流,开始按照宁凡的意志,缓慢而稳定地在特定经脉中流淌。
而它与混沌道源形成的生灭循环,也渐渐稳固下来。灰色的混沌之气与黑色的寂灭之气,如同阴阳鱼般,开始以一种玄妙的节奏相互追逐、转化。混沌生发万物,寂灭终结万物,而轮回则承载着这个过程,记录着生灭的痕迹,并从中提炼出超脱的意境。
一种全新的、更加复杂、更加接近本源大道的能量雏形,开始在宁凡的丹田深处孕育。这能量并非单纯的混沌,也非纯粹的寂灭,更不是轮回,而是三者初步融合后,产生的一种蕴含着“存在”、“终结”与“循环”三重道韵的奇异力量!
虽然这融合还极其初步,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的出现,意味着宁凡真正踏出了掌控自身危机的第一步!他的道基裂痕,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滋养下,虽然修复缓慢,但那些不断侵蚀的寂灭气息被有效引导,恶化的趋势终于被遏制住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的漆黑并未完全褪去,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无,而是如同深邃的夜空,点缀着混沌的星云与轮回的流光,显得更加神秘、更加威严。他周身的气息依旧虚弱,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古老,仿佛承载了时光的重量。
“感觉如何?”温和的声音响起。
宁凡抬头,看到青衣文士不知何时又坐在了石桌旁,正含笑看着他。南宫婉和云璃也关切地望来,她们一直守在附近,为他护法。
“多谢前辈赐法。”宁凡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
“不必多礼。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初步引导寂灭,构建生灭循环,悟性确属顶尖。”青衣文士赞许地点点头,“不过,这只是开始。三源融合,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日后修行,切不可操之过急。”
“晚辈明白。”宁凡郑重应下。他内视着丹田内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三源雏形,心中充满了对前路的凝重,也有一丝冲破迷雾的振奋。
“宁凡,你的伤……”南宫婉走上前,依旧担忧地看着他。
“暂时稳住了。”宁凡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魂体传来的温暖与生机,心中一片安宁,“让你担心了。”
云璃也松了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宁凡道友此番因祸得福,对大道领悟更深一层,实乃造化。”
青衣文士看着三人,目光尤其在南宫婉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道:“南宫小友,你初掌轮回净土,又身负‘净魂仙莲’本源,虽是新魂,潜力却是不凡。此地清静,你可借此机会,好生体悟净土玄妙,尝试将前世仙莲本源与今生净土根基相融,或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又看向云璃:“云璃小友佛心通透,净世炎乃至纯至善之火,与寂灭之力看似相克,实则阴极阳生,死极活化,未必不能从中参悟相辅相成之道。你可在此静修,或许对你突破眼下瓶颈有所助益。”
两女闻言,皆是若有所思,随即向青衣文士道谢。
于是,在这超脱因果的归墟小筑内,三人开始了各自的潜修。
宁凡继续巩固初步融合的三源之力,小心翼翼地拓展着生灭循环的路径,感悟着《归墟寂灭篇》的更深层奥义。他不再仅仅将寂灭视为威胁,而是开始尝试理解它、运用它。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若能将这三源之力彻底融合掌控,其威力将远超他之前的任何神通。
南宫婉则沉浸在轮回净土之中。她以新生的神魂沟通净土本源,那株琉璃心莲愈发凝实,绽放出净化神魂、抚平创伤的圣洁光辉。她尝试着引动内心深处那属于“净魂仙莲”的一丝本源印记,虽然微弱,却带着亘古的纯净气息。当这丝本源与净土融合时,整个净土仿佛都变得更加鲜活、更加具有“灵性”,甚至开始自主地吞吐起归墟小筑内那奇异的、能抚平神魂的能量。
云璃盘膝坐在古树另一侧,净世琉璃灯悬浮身前。她不再仅仅将佛光用于防御与净化,而是尝试去“理解”不远处宁凡身上散发出的寂灭意境。她发现,在最深沉的死寂与终结之中,似乎真的蕴藏着一种极致纯粹的“静”,一种万物归一的“空”,这与佛门某些高深禅境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的佛法修为,在这看似对立的力量刺激下,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时光荏苒,归墟小筑内一片祥和。
然而,宁凡心中清楚,这份宁静只是暂时的。冥皇绝不会放弃对婉儿这“钥匙”的搜寻,仙神殿以及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恐怕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消失和那场战斗中显露的异常。青衣文士将他们安置于此,传授《归墟寂灭篇》,其背后所图,也绝非简单。
他一边修炼,一边也在不断思索着那盘“棋局”,思索着冥皇的“归墟之门”,思索着婉儿的前世与今生,思索着自己这条前所未有的三源之道……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三源雏形虽然微弱,却仿佛一个无形的旋涡,开始隐隐与某个极其遥远、极其古老的存在,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
那共鸣的源头,似乎就指向那传说中的——万古归墟!
就在宁凡初步稳固境界,尝试更深层次感应那丝共鸣的某个瞬间,青衣文士忽然再次出现在庭院中,他的目光穿透小筑的屏障,望向那混沌的穹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外面的鱼儿,似乎有些等不及了……也罢,是时候,让你们去见见‘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