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甬道向下延伸,深入祭殿底层,石壁上残留着早已失效的古老禁制痕迹,斑驳而沧桑。空气中弥漫的归墟死气愈发浓重冰寒,甚至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神魂悸动的腐朽与恶意。
宁凡手持那枚灰扑扑的“守”字令牌,寂灭仙元缓缓注入,令其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前方数丈范围。他步伐极轻,气息内敛到了极致,如同融入阴影的猎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警惕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任何威胁。
轮回玉尺碎片紧握在另一只手中,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嗡鸣,不再是面对祖树灵种时的悲伤孺慕,而是一种带着警惕与排斥的敌意。它感知到了那股隐藏的、与轮回本源相悖的邪恶气息。
那丝一闪而逝的冰冷邪恶波动,如同毒蛇潜藏于草丛,再未出现,但宁凡确信绝非错觉。这祭殿底层,定然盘踞着某种可怕的东西,很可能是导致这支守墓人残部最终覆灭的元凶之一,或是后来悄然潜入的猎食者。
甬道尽头,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曾是守墓人进行某种秘密仪式或储存重要物资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散落的腐朽之物。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边缘残留着强大的封印阵法的碎片,但此刻早已破碎不堪。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邪恶、死寂、贪婪的气息,正从那坑洞深处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
宁凡瞳孔微缩,悄然靠近坑洞边缘,向下望去。
坑洞极深,底部隐约可见一片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污秽潭水。潭水之中,匍匐着一头难以名状的怪物!
此兽体型庞大,约莫数丈长短,形似巨蜥,却通体覆盖着暗沉破碎、仿佛被严重腐蚀过的鳞甲,鳞甲缝隙间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色污血。它的头颅丑陋无比,布满肉瘤,仅有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皮、浑浊不堪的竖瞳,占据了大半个脸庞,此刻正紧闭着。它没有明显的四肢,身体两侧是几对扭曲残破、如同骨刺般的附肢,深深地扎入暗红潭水之中,似乎在汲取着其中的力量。它的尾巴短粗,末端却生着一个不断开合、布满利齿的吸盘口器,散发出吞噬一切的贪婪欲望。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与那些永黯源链同源,却更加混乱、原始、充满了一种堕落与饥饿感!仿佛是被遗弃在此地的、发生了恶性变异的永黯造物!
“永黯遗兽…”宁凡心中凛然。从守墓人的记忆碎片中,他知晓永黯阵营不仅拥有源链和源骸,还会制造或催生出各种可怕的怪物,作为毁灭与污染的爪牙。眼前这头,显然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似乎状态很是诡异,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通过那潭污血修复自身,其气息虽然邪恶,却并未达到无法抗衡的程度,大约相当于仙王境左右,但那股纯粹的恶意与堕落气息极具侵蚀性。
就在宁凡观察之际,那遗兽巨大的竖瞳,猛地颤动了一下,似乎即将睁开!它似乎感应到了生灵的气息和那令它厌恶的轮回尺波动!
宁凡毫不迟疑,当机立断!绝不能让它彻底苏醒,在此地缠斗,动静太大,且容易波及上方昏迷的冥妃!
他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燃烧起刚刚恢复不多的本命精血!同时,将所能调动的全部寂灭仙元,疯狂注入手中的“守”字令牌之中!
“嗡——!”
令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上方残破大殿中那些刚刚被激活的残缺阵法脉络骤然亮起!虽然无法形成有效攻击,但宁凡的目的并非攻击!
“封!”他低喝一声,以令牌为引,强行调动祭殿残存的所有力量,并非镇压那遗兽,而是——加固那坑洞边缘本已破碎的古老封印!
一道道微弱却坚韧的流光自坑洞四周的残破符文中升起,如同锁链般交织,瞬间覆盖在坑洞入口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这光膜的力量远不如上古时期,但此刻用来干扰和延缓那即将苏醒的遗兽,已然足够!
“吼!!!”
坑洞底部,那遗兽的竖瞳猛然睁开,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暴戾与饥饿!它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声音被封印光膜隔绝),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撞击着新生的封印光膜,引得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封印光膜明灭不定,显然无法长久支撑!
但宁凡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时间!
就在遗兽注意力完全被封印吸引的刹那,宁凡动了!他身形如电,并非后退,而是直接冲向了坑洞另一侧!那里,有一座半坍塌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件东西——一尊一尺来高、布满裂纹的黑色陶罐!陶罐口被某种暗金色的泥土封死,表面刻满了守墓人特有的封印符文,而那股邪恶气息的源头,除了下方的遗兽,竟有一大半是来自于这尊陶罐!
轮回玉尺碎片对它的敌意也最为强烈!
这陶罐,才是真正的威胁源头?这遗兽是在守护它?还是被它吸引而来?
宁凡来不及细想,他感知到这陶罐内部封印着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其价值或许极大,但其危险程度更高!绝不能留在此地!
他一把抓起黑色陶罐,入手冰冷刺骨,一股疯狂的怨念与毁灭意志试图冲击他的心神,却被他的寂灭道心强行抵御在外。
拿到陶罐的瞬间,那坑洞底的遗兽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变得更加疯狂,撞击封印的力量陡然增大!
宁凡毫不恋战,身形急退,沿着原路飞速返回!
就在他冲出地下空间,回到上层大殿的瞬间——
轰隆!!!
一声巨响从下方传来,伴随着遗兽愤怒不甘的咆哮,那临时加固的封印光膜彻底破碎了!
恐怖的邪恶气息如同井喷般从坑洞中爆发出来,弥漫整个地下空间,并开始向上层侵蚀!
宁凡脸色凝重,迅速回到祭坛旁,将黑色陶罐放在地上,同时全力催动“守”字令牌!
“启!”
残破大殿四周墙壁与柱子上的阵法光芒再次亮起,这次并非针对下方,而是艰难地凝聚起一层微弱的光罩,勉强将整个上层大殿笼罩起来,隔绝了那迅速蔓延上来的邪恶气息的直接侵蚀。
但光罩之外,那令人心悸的咆哮声和撞击声不绝于耳,那头永黯遗兽显然已经冲出了坑洞,正在地下空间疯狂肆虐,并试图冲击通往上层大殿的通道入口!整个祭殿都在它的撞击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
宁凡喘着气,看着光罩外弥漫的黑暗邪恶气息,又看了看地上那尊不断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封而出的黑色陶罐,眼神无比凝重。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虽然暂时挡住了遗兽的直接攻击,但也被彻底困在了这上层大殿之中。殿外是能侵蚀一切的归墟死气,殿内光罩之外是疯狂肆虐的永黯遗兽,身边还有一个更加诡异的危险陶罐。
而在他身后,冥妃依旧昏迷,眉心的印记似乎因为外界浓郁的邪恶气息和殿内紧张的氛围,而微微闪烁起来,那丝婉儿的真灵波动也出现了一丝不安的躁动。
就在这内忧外患、危机四伏之际——
宁凡忽然察觉到,那被他放在地上的黑色陶罐,其表面的封印符文,似乎…与他手中的轮回玉尺碎片,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对抗中的共鸣?而玉尺碎片传递来的,除了敌意,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吸引的渴望?
这陶罐里,到底封印着什么?!
……
三十三天外,玄天道场。
于无尽大道符文中沉浮的玄天仙帝,再次睁眼。他面前,一幅由星光与因果线构成的虚幻图景缓缓展开,其中显现的,正是宁凡所在守墓人祭殿的模糊景象,尤其是那尊黑色陶罐。
“呵…‘噬道魔罐’的残片…竟然遗落在那处废墟之中。”玄天仙帝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那支守墓人残部会覆灭得如此彻底,并非仅仅因为归墟和永黯追击…竟是妄图封印此物,遭了反噬。”
“此物于吾参悟源道,洞察‘逆伦’之妙,倒是有几分用处。那头变异遗兽,倒是成了看门之犬,有趣。”
他并未出手,只是静静看着。对他而言,无论是宁凡取得魔罐,还是被魔罐反噬,或是被遗兽吞噬,都是源道衍化的一部分,皆是“道”之呈现,皆有价值。
“挣扎吧,棋子。让吾看看,你这变数,能否在这绝杀之局中,走出一条意想不到的路来。”
他的身影再次融入无尽道韵之中,冷眼旁观着归墟深处那座残破祭殿中的生死挣扎。
殿内,宁凡凝视着那尊不断震动的黑色陶罐,又感受着光罩外遗兽疯狂的撞击,以及体内轮回玉尺碎片传来的奇异悸动。
他缓缓抬起手,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疯狂。
或许…破局的关键,就在这最危险的东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