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之上,死寂无声,唯有宁凡粗重的喘息以及体内能量奔流的嗡鸣。
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将衣袍尽数打湿。引导墟神心血之力,不啻于凡人徒手挖掘火山核心,每一丝力量的剥离与移动,都带来刮骨淬魂般的剧痛。他的身体如同一个即将炸裂的熔炉,五彩光芒在皮肤下激烈冲突,时而赤红如烙铁,时而幽蓝如玄冰。
玄月静立一旁,素白衣裙无风自动,周身月辉清光愈发璀璨,与脚下祭坛、四周五根通天石柱的符文交相辉映,构成一个玄奥的整体。她的目光落在宁凡那不断颤抖、五彩缭绕的右手食指之上,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阵法光幕之外,那能量风暴的呼啸声似乎变得更加猛烈,隐约间,似乎能听到某种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撞击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冲击着这片最后的净土。
玄月的眉梢蹙得更紧了些,但她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终于,宁凡的指尖,一缕极其细微、却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混沌五彩光泽的能量丝线,艰难地凝聚而出。这一丝能量出现的刹那,他周身狂暴的气息奇迹般地略微平复了一瞬,仿佛所有的混乱都被压缩到了这毫厘之间。
就是此刻!
“就是现在!注入裂痕!”玄月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宁凡紧闭的双目豁然睁开,眼中血丝弥漫,却闪烁着疯狂的厉色!他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操控着那缕足以轻易毁灭化神修士的心血本源之力,精准无比地点向悬浮的镇魔珠上那道最深的裂痕!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般的细微声响!
那缕混沌五彩的能量丝线,一接触到了镇魔珠的裂痕,瞬间便被吸入其中!
下一刻——
嗡!!!!
整个五源镇魔珠猛地一震,表面所有符文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起来!五根通天石柱随之轰鸣,投射出金、青、黑、赤、黄五道粗大的光柱,彻底将镇魔珠淹没!
一股浩瀚、古老、磅礴、仿佛能镇压天地万物的恐怖力量,从镇魔珠内部轰然爆发出来!
“呃!”宁凡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刚刚凝聚起来的心神瞬间溃散,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口中喷出,身体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砸在祭坛边缘的光幕之上,又被弹回地面,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那爆发出的镇魔珠力量,并未扩散,反而以那裂痕为中心,如同织网的蜘蛛,迅速蔓延、交织,化作无数细微繁复的五色符文锁链,疯狂地修复着裂痕,并试图将宁凡注入的那一丝“异种”能量彻底吞噬、同化!
然而,宁凡注入的毕竟是墟神心血本源,虽量少,质却极高,更是带着他自身的寂灭气息与炼化痕迹,岂是那么容易同化的?
两股力量在裂痕处展开了激烈的拉锯和冲突!
镇魔珠剧烈震颤,光芒明灭不定,时而五色光华大盛,压制住五彩混沌之气,时而那混沌之气又反扑出来,侵蚀五色符文。
宁凡瘫倒在地,感受着那通过冥冥中一丝联系传递过来的、镇魔珠内部的恐怖力量碰撞,浑身经脉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针穿刺,痛苦得几乎蜷缩起来。但他死死咬着牙,炼天神荒功法疯狂运转,竭力维持着那一点心神联系,引导着自身力量去适应、去契合镇魔珠的波动。
他知道,若是此刻彻底断开联系,不仅前功尽弃,那失控的反噬之力瞬间就能将他碾碎!
这是一个煎熬的过程,比单纯的痛苦更加折磨。他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却又必须拼命掌控着方向。
玄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她抬起手,指尖缭绕着月辉清光,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又缓缓放下。这一步,只能靠宁凡自己撑过去。外人相助,反而可能引发更剧烈的排斥。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就在宁凡感觉意识即将再次涣散,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他体内那一直狂暴肆虐、难以驯服的墟神心血之力,在感受到镇魔珠内部那同源却更加有序、更加浩瀚的五行镇压之力后,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又像是游子归家,竟奇迹般地…变得温顺了一些!
而镇魔珠在疯狂镇压、同化那丝外来心血之力的过程中,似乎也从那丝力量中汲取到了某种它所缺失的、源自被封印本体的“活性”。
渐渐地,那激烈的冲突开始减弱。
镇魔珠表面的裂痕,在那无数五色符文锁链和混沌能量的共同作用下,竟真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虽然速度极慢,但确确实实在修复!
更让宁凡惊喜的是,随着裂痕的弥合,从镇魔珠内部,反馈出一缕缕精纯、温和、中正平和却又磅礴无比的五行本源之力!
这力量透过那冥冥中的联系,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不同于墟神心血的狂暴混乱,这反馈而来的力量,经过了镇魔珠的炼化与调和,变得极易吸收,如同久旱甘霖,迅速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五脏六腑和识海!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充实感!
他破损的经脉在这精纯本源滋养下飞速愈合,并且变得更加坚韧宽阔;干涸的法力湖泊重新充盈,并且变得更加凝练精纯;就连那受创的神魂,也如同被温水洗涤,变得清明稳固起来。
那滴融入体内的墟神心血,在这股同源却有序的力量引导下,终于不再那么狂暴,开始真正地、缓慢地被他的身体吸收、炼化!
他的修为,在这磅礴能量的灌注下,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化神初期巅峰…化神初期圆满…并向着化神中期的瓶颈,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宁凡心中震撼无比。这五源镇魔珠反馈而来的能量,其精纯与磅礴,远超他的想象!这绝不仅仅是修复裂痕的反馈,更像是…这镇魔珠本身积累的无主之力,借由这次修复,找到了一个宣泄和承载的渠道!
而他自己,因祸得福,成了这个受益者!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全力运转功法,贪婪地吸收炼化着这源源不断涌来的造化之力,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镇魔珠的那一丝联系,引导着心血之力继续配合修复。
不知过了多久,当镇魔珠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痕终于彻底弥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时,那反馈而来的能量洪流才渐渐减弱,最终停止。
宁凡体内的法力,已然澎湃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化神中期的瓶颈壁垒,在那狂猛的冲击下,已然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四射,周身气息圆融饱满,虽然伤势未能恢复,但状态比之前好了何止十倍!更重要的是,他对五行之力的感悟,变得无比清晰深刻,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抬头看向那五源镇魔珠。此刻的镇魔珠,光芒内敛,缓缓旋转,散发出的镇压之力比之前更加沉稳厚重。虽然还有其他细微裂痕存在,但核心的一道已然修复,整个祭坛的阵法光幕似乎都凝实了不少。
玄月看着修复成功的镇魔珠,又看了看状态大好的宁凡,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很好。”她淡淡开口,“你做到了。不仅暂时缓解了自身危机,也为修复封印,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宁凡站起身,郑重地向玄月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机缘,救命之恩,晚辈铭记。”这一礼发自内心,若非玄月指点,他恐怕早已爆体而亡。
玄月微微侧身,并未受他全礼,只是道:“各取所需罢了。你注入心血之力,本身亦是对封印的一种补充和…变数。若非你体质特殊,功法奇异,也承受不住镇魔珠的反哺。”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光幕之外那愈发剧烈的风暴撞击声:“但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宁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神色也凝重起来:“前辈,外面那些人,究竟是谁?他们为何要处心积虑破坏封印?那所谓的‘墟神’,又到底是什么?还有前辈您…”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核心的疑问:“以及,指引晚辈前来此地的‘斗笠老者’,与他们,可是一伙的?”
这些问题困扰他已久,此刻终于有机会问出。
玄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外面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光幕甚至开始微微荡漾起来。
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越万古的沧桑与淡漠:“外界冲击封印者,主要来自两个势力。其一,是‘黑骷岛’背后所依附的‘幽冥洞天’,他们觊觎墟神残留的毁灭之力,欲将其炼化为杀戮至宝,或以其力量侵蚀一方世界,化为鬼蜮魔土。”
宁凡目光一凝,果然有黑骷岛的份!幽冥洞天,听起来比黑骷岛强大得多。
“其二,”玄月的语气多了一丝冷意,“便是你口中的‘斗笠老者’及其所属的组织。他们自称…‘巡天者’。”
“巡天者?”宁凡眉头紧锁,这个名字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一群自诩维护天地秩序,实则冷酷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的古老存在。”玄月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在他们看来,墟神是极度危险的‘失控古神’,其存在本身便是对天地平衡的威胁。他们的目的,并非利用,而是…彻底净化,即,将墟神连同这片被‘污染’的封印之地,一同从天地间彻底抹去。”
宁凡心中巨震!彻底抹去?好狠辣的手段!那岂不是连带着悬空岛,以及岛上可能存在的所有生灵、包括眼前的玄月,都要一同毁灭?
“那前辈您…”
“我?”玄月轻轻抚摸着身旁一根冰冷的石柱,眼神飘忽,“我非人非妖,亦非神魔。我乃此地天生地养的一缕‘守印灵’,或者说,是当年封印墟神的那位存在,抽取此地本源与自身一道执念,点化而成的…封印之灵。我的存在,唯一的意义,便是守护此地封印,直至…永恒,或者毁灭。”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悲凉。
宁凡默然。原来如此,她是封印本身的一部分,是囚徒,亦是守护者。
“至于那位‘斗笠老者’,”玄月看向宁凡,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确实是巡天者一员。他指引你来此,或许…并非单纯利用。”
“嗯?”宁凡一怔。
“巡天者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玄月淡淡道,“有激进派,主张彻底净化。亦有少数…如他这般,或许认为彻底毁灭代价太大,亦或另有所图,试图寻找其他方法…比如,寻找一个‘变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宁凡身上:“一个身负多种因果、能引动墟神心血、甚至可能…承受并融合墟神之力,从而从根本上‘消化’这一威胁的…变数。”
宁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自己从得到残图和罗盘开始,竟然就已然落入了一个如此庞大的棋局之中?成为了一场关于古老神明处置方案博弈中的棋子?
是成为消化墟神的容器?还是连同墟神一起被净化?
那斗笠老者给予罗盘,既是指引,也是观察。五行墟中的出手,既是阻止自己得到心血(或许担心自己过早失控),也是在逼迫自己进入这核心禁地,走到玄月面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串联了起来,但却指向了更加迷雾重重的未来!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撞击都要猛烈十倍的巨响传来!
祭坛的光幕剧烈摇晃,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玄月脸色微变:“他们找到薄弱点了!正在强行破阵!”
她猛地看向宁凡,眼神锐利起来:“没时间了!宁凡,我需全力维持阵法,无暇他顾。你既已得镇魔珠反哺,伤势恢复大半,便替我去做一件事!”
“前辈请讲!”
“祭坛后方,有一条隐秘通道,通往‘养丹殿’。”玄月语速飞快,“那里曾是上古炼丹之所,地火充沛,更有一尊‘八荒焚鼎’!你需要立刻前往那里,借助地火与焚鼎之力,尽快将你体内残余的墟神心血彻底炼化,稳固境界!否则强敌一至,你必死无疑!”
“唯有彻底炼化心血,你才能真正初步掌控一丝五行本源,拥有在此地立足的一丝资本!甚至…可能感应到其他四处类似此地的‘源眼’所在!”
“快去!”
玄月说完,不再看他,双手掐诀,周身月辉清光大盛,彻底融入祭坛阵法之中,稳固那摇摇欲坠的光幕。
宁凡深知情况紧急,毫不拖泥带水,对着玄月的背影一抱拳:“前辈保重!”
转身便向着祭坛后方那幽深的通道疾驰而去!
身后,光幕的剧烈撞击声和轰鸣声不绝于耳。
前方,是未知的丹殿,是炼化心血、突破化神中期的契机,亦可能是新的危机。
棋局已至中盘,棋子…亦要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