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泊对岸,老樵夫的身影佝偻而模糊,仿佛与这片死寂的废墟融为一体。他那看似随意的一斧,轻描淡写地平息了幽冥井的暴动,其展现出的实力深不可测,让宁凡心中警兆升至顶点。
面对老樵夫那看似平淡的询问,宁凡心念电转,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拱手沉声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示。此井……究竟镇压何物?‘它们’又是指什么?前辈引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目光毫不避讳地迎向老樵夫那浑浊的双眼。既然对方似乎暂时没有恶意,且多次出手相助(无论目的为何),不如趁机试探出一些真相。
老樵夫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口苍白寂静的幽冥井,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疲惫。良久,他才沙哑开口,声音如同风吹过枯骨:
“此井,名为‘幽冥’,亦名‘归墟’。乃是远古‘逆’之盟约后,集合残存之力,打造的九口镇魔井之一,用以封印‘王’疯狂意志溢散所形成的……‘恶念之影’。”
“至于‘它们’……”老樵夫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厌恶,“是一群背叛了天地、投身黑暗、妄图窃取‘王’之力,甚至欲取而代之的……蛀虫与叛徒。”
恶念之影?背叛者?这与那兵俑残魂的信息以及宁凡之前的猜测部分吻合!
宁凡心脏猛跳,追问道:“‘王’……可是指‘弑天者’?他为何疯狂?那些叛徒又是谁?与如今的玄天仙帝有何关联?”
老樵夫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宁凡,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王’为何疯狂……此事牵扯太古秘辛,知晓真相者寥寥,且大多已埋骨于此。老夫只知,与一场‘超越轮回’的尝试失败有关。”
“至于叛徒……”他冷笑一声,“领头的,自称‘渊尊’,乃‘王’昔日最信任的臂膀之一。其麾下网罗了诸多对现状不满、渴求更强力量的堕落者。玄天?不过是渊尊在你们这个纪元培养的、一条比较得力的走狗罢了。”
渊尊!玄天仙帝背后的主宰!
宁凡心中骇浪滔天!没想到玄天仙帝那般人物,竟然也只是他人走狗!那渊尊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前辈既是守墓人,守护此地,为何不亲自清除这些叛徒,反而……”宁凡目光锐利起来,“反而要假手于我这样一个外人?甚至不惜以我等为饵,引蛇出洞?”
这是他最大的疑惑!以老樵夫展现出的实力,对付玄天仙帝恐怕并非难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老樵夫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布满老茧、握着锈斧的手。
宁凡这才注意到,老樵夫的手腕之上,缠绕着数道极其细微、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暗金色锁链虚影!这些锁链散发出一种与这片天地同源、却更加古老沉重的法则气息,仿佛将他与这片废墟牢牢绑定在一起!
“老夫……是守墓人,亦是‘囚徒’。”老樵夫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盟约之力束缚,不得离开这片遗迹核心区域半步,更不得对‘王’之残躯及其衍生之物主动出手。否则……法则反噬,遗迹崩毁,‘王’之恶念将彻底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而那些叛徒,以及他们渗透进来的力量,却不受此限。”他看向幽冥井,眼神凝重,“幽冥井的封印历经万古,早已不如当初。渊尊的力量无孔不入,不断侵蚀,试图释放井底恶念,甚至找到‘钥匙’,彻底掌控‘王’之力。”
“老夫需要有人,替老夫去做那些……老夫不能做的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宁凡身上,“比如,进入幽冥井,加固松动最严重的那处阵眼。比如,找出并清除那些潜伏进来的‘蛀虫’。比如……在合适的时机,做出‘正确’的选择。”
进入幽冥井?!加固阵眼?!
宁凡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那井底散发的恐怖气息,仅仅是靠近就让他险死还生,深入其中岂不是十死无生?这老樵夫果然没安好心!
“以前辈之能,尚且受困于此。晚辈修为低微,如何能完成此等重任?进入井中,与送死何异?”宁凡声音冰冷,直接点破。
老樵夫浑浊的眼睛看着宁凡,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不同。你体内那件东西……‘它们’似乎很忌惮,甚至……‘王’的残力,对它也颇有反应。或许,你是万古以来,唯一有机会活着进入井底,并完成加固之人。”
又是阴阳锁!
宁凡心中一凛。果然,这老樵夫早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当然,危险自是极大。九死一生都是往好了说。”老樵夫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留在此地,同样十死无生。幽冥井失衡在即,一旦井底恶念大规模溢出,首先湮灭的就是这片区域。而外面的兵俑和‘它们’的爪牙,也不会放过你。”
“如何选择,在你。”
老樵夫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宁凡,仿佛在等待他的决定。
宁凡脸色阴沉,心中念头飞转。老樵夫的话半真半假,但局势确实如此。留下,迟早被无处不在的危险吞噬。进入幽冥井,虽然极度危险,但或许真有一线生机,而且可能接触到更深层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他别无选择。
沉默良久,宁凡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决然:“好!我答应进入幽冥井!但我需要知道井内的具体情况,以及加固阵眼的方法。而且……”他看向昏迷的冥妃,“她必须留下,并得到你的庇护。”
老樵夫似乎早就料到宁凡会答应,点了点头:“可。井内情况复杂,恶念凝聚,会幻化出各种恐怖景象攻击心神,更有‘噬魂阴风’和‘蚀骨冥水’,需紧守心神,以你那件宝物护体。阵眼位于井底西南方位,是一块残缺的‘镇魂碑’,将此物打入碑基裂痕即可。”
他抛过来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非金非玉、刻满了古老符文的黑色石子,继续说道:“至于这冥罗族的小丫头,她身份特殊,既是‘钥匙’,也曾是渊尊的目标之一,暂时留在老夫身边,反而安全。”
宁凡接过那枚沉甸甸的、散发着稳固厚重气息的镇魂石,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走到冥妃身边,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几瓶最好的丹药放在她身边,然后毅然转身,走向那口散发着无尽阴寒的幽冥井。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就越发强烈。井口的吸力虽然被老樵夫暂时压制,但依旧存在。漆黑的井口如同巨兽的喉咙,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宁凡运转全身法力,寂灭之力护住周身,同时心神沟通丹田内的阴阳锁,将其那丝苍茫气息激发,笼罩己身。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冰冷!极致的冰冷!
仿佛连思维都要被冻结!
无尽的阴气如同亿万根冰针,疯狂地刺向宁凡,试图钻入他的体内,冻结他的法力,湮灭他的生机。更有无数充满了怨毒、疯狂、绝望的负面情绪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幻化出各种恐怖景象。
寂灭之力形成的护罩剧烈波动,滋滋作响。阴阳锁散发出的苍茫气息虽然能极大削弱这些侵蚀,但依旧让宁凡感觉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全力运转《阴阳变》,艰难地向下潜行。四周是纯粹的、化不开的黑暗,神识在这里被压缩到了极限,只能探测到周身数丈范围。
下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是由极致阴气液化形成的蚀骨冥水!一旦落入其中,恐怕瞬间就会骨消肉融!
宁凡小心翼翼地在阴风与冥水的间隙中穿梭,凭借着幽骸剑瞳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艰难地向下。
途中,他看到了许多恐怖景象:由恶念凝聚而成的、扭曲的鬼影疯狂扑来;巨大的、腐烂的魔爪从冥水中探出抓挠;甚至偶尔能听到仿佛来自井底深处的、充满了诱惑的呼唤,呼唤他放弃抵抗,融入这片永恒的死亡……
这些攻击无形无质,却比实质性的攻击更加凶险!宁凡紧守心神,劫血沸腾,将一切幻象与诱惑斩灭于无形。
下潜了不知多久,仿佛过去了数年那般漫长。宁凡的法力消耗巨大,心神疲惫不堪。
终于,他的脚触碰到了一片坚硬的、冰冷的实地。
井底到了!
这里的光线并非完全黑暗,而是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微光,源自井壁某种特殊的矿石。井底的范围比井口更加广阔,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由阴气凝结而成的黑色冰晶。
而在井底的西南方位,他看到了老樵夫所说的那处阵眼——
一块约有丈许高、通体布满裂纹、似乎随时会崩碎的古老石碑。石碑材质与那镇魂石相似,上面刻满了更加复杂古老的符文,但此刻许多符文已经黯淡无光,甚至断裂。一丝丝精纯的黑色恶念,正不断从碑基的裂缝中渗透出来,融入周围的阴气之中。
这就是镇魂碑!
宁凡不敢耽搁,立刻上前,取出那枚黑色镇魂石,对准碑基处最大的一道裂缝,运转法力,狠狠拍了下去!
然而,就在镇魂石即将触及裂缝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镇魂碑猛地一震,碑身裂纹中渗透出的恶念骤然暴涨,凝聚成一张巨大无比、模糊扭曲、充满了无尽怨毒的脸孔,发出一声无声却直接冲击元神的尖锐咆哮!
与此同时,宁凡身后那平静的蚀骨冥水猛地炸开,一只完全由冥水和恶念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的恐怖巨手,带着湮灭一切的威势,狠狠向他拍来!
前后夹击!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镇魂碑本身,早已被恶念侵蚀污染!
宁凡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空间仿佛被那恶念脸孔的咆哮冻结,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眼看那冥水巨掌就要将他拍成齑粉——
千钧一发之际!
宁凡丹田内的阴阳锁,似乎被这极致的恶念和危机再次刺激,猛地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璀璨的光芒!
那玄奥的符文再次浮现,这一次,它没有攻击,而是投射出一道朦胧的、仿佛蕴含着无尽轮回生灭景象的——灰白光柱!
光柱并非射向那恶念脸孔或冥水巨掌,而是径直照射在了那剧烈震动的镇魂碑本体之上!
嗡——!!!
镇魂碑被灰白光柱笼罩的瞬间,其上的裂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弥合!那些黯淡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逐一亮起!碑身内部,传来一阵阵更加古老、更加磅礴、充满了镇压意味的力量波动!
那由恶念凝聚的扭曲脸孔,发出了惊恐无比的尖叫,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崩溃消散!
而那只拍向宁凡的冥水巨掌,在接触到灰白光柱逸散出的气息时,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阴阳锁的光芒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收敛。而那镇魂碑已然恢复了部分神异,虽然依旧残破,但裂缝大多弥合,渗透出的恶念大大减少,重新稳住了阵眼。
危机……再次被阴阳锁化解!
宁凡背后已被冷汗湿透,大口喘息着,看着那恢复平静的镇魂碑,心有余悸。这幽冥井底,果然步步杀机!
他不敢再多留,立刻将手中的镇魂石打入那最大的裂缝之中。
镇魂石融入的刹那,整个镇魂碑嗡鸣一声,绽放出柔和的乌光,与碑体彻底融为一体。井底的阴气仿佛受到了更强的约束,变得平稳了许多。
任务……完成了?
宁凡稍稍松了口气,就欲立刻离开这危险之地。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的苍老声音,忽然从那镇魂碑中,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等……等一下……小友……”
“你……你身上的气息……难道是……‘混沌镇元锁’?”
“苍天有眼!等了无数纪元……终于……等到了一丝……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