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坟之地,万古死寂。
宁凡盘坐于黑色山丘百丈之外,这里是那“往生契言”划定的界限,亦是安全与毁灭的分野。身前,是浓郁如墨、翻涌不定的死亡气息;身后,是来时破碎荒凉的遗迹。他如同一枚钉子,钉在了生与死的边缘。
《黑曜吞天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功法之名,得自其吞噬万物精气、化归己用的霸道特性,但经那冥坟守墓少女点出“吞黯”二字,宁凡对此功法的感悟似乎更深了一层。黯,乃黑暗、死寂、消亡之终极,与此地气息完美契合。
海量的死气与残念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疯狂涌入宁凡体内。若是寻常修士,哪怕是筑基甚至金丹,敢如此吸纳死气,此刻早已被侵蚀神智,肉身腐朽。但宁凡的经脉经过之前那缕本源死气的粗暴开拓和《黑曜吞天诀》的不断淬炼,已变得异常坚韧宽阔,足以容纳这狂暴的能量洪流。
功法将其炼化,剥离其中狂暴的毁灭意志,只留下最精纯的阴寒能量,融入丹田灵海,转化为独属于他的、带着一丝寂灭特性的灵力。
他的修为在炼气九层的基础上稳步提升,向着那炼气巅峰的圆满之境不断迈进。
然而,宁凡并不满足于此。炼气期终究只是修道起点,法力再雄厚,面对筑基修士的灵威压制和更精妙的法术手段,依旧处于劣势。他需要更强的杀手锏,更需要为即将到来的筑基做准备。
他的心神沉入丹田,观察着那由《黑曜吞天诀》炼化出的、呈现出一种深邃暗红色的灵力。这些灵力澎湃汹涌,却似乎缺少一种真正的“核心”,一种能将其威力极致凝聚、产生质变的东西。
“金丹修士有金丹,筑基修士虽无金丹,亦需将气态灵力极度压缩,化为液态灵液,并初步凝聚道基之种…那我呢?”宁凡陷入沉思。《黑曜吞天诀》迥异于世间常法,其筑基之路,必然也不同。
他回想起之前战斗中,将灵力极度压缩于剑尖,瞬间爆发的威力。又想起那冥坟少女镰刀之上,那湮灭月白光丝的、凝练到极致的死亡之力。
“压缩…凝练…赋予其‘意’…”宁凡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不再单纯追求灵力的总量增长,而是开始尝试操控丹田内的暗红灵力,对其进行极致的压缩与凝练。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灵力本身狂暴,强行压缩极易引起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崩毁。
但宁凡心志之坚,远超同辈。他小心翼翼,以神念为锤,以意志为砧,一次次地敲打着丹田内的灵力。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逝,唯有死气涌入的嘶嘶声和体内灵力奔流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锲而不舍的努力下,丹田中心,那一片暗红色的灵力气旋中央,终于出现了一粒微不可察的、比尘埃还要细小的暗色光点!
这光点出现的刹那,整个丹田的灵力仿佛找到了君王,沸腾之意稍减,多了一丝井然有序的臣服!所有新炼化入体的死气灵力,都自发地向着那粒微小光点汇聚,被其吞噬吸收,使其微不可察地壮大着一丝。
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宁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灵力的质量,有了一个飞跃式的提升!更加凝练,更加沉浑,带着一种内敛的、却足以湮灭生机的恐怖气息!
“这是…道基之种的雏形?”宁凡心中震动。这绝非寻常炼气修士所能拥有,甚至可能与《黑曜吞天诀》的后续传承息息相关!
他福至心灵,依照那微小光点自行运转的吸引之力,尝试将更多的心神沉入其中,并默运《黑曜吞天诀》中一段他一直未能完全理解的、关于“凝煞成星”的晦涩法诀。
“以身为宇,以煞为源,吞黯纳冥,九幽噬窍,凝…暗星!”
法诀运转的刹那,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单纯地吸收死气,其身仿佛化为了一个真正的黑洞旋涡,疯狂撕扯着方圆百丈内的所有死气与残念!甚至那百丈界限之外的冥坟死气,都受到了剧烈的牵引,翻涌躁动起来!
“嗡——!”
那粒丹田中的微小光点骤然爆发出幽暗的光芒,疯狂旋转,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眨眼间,便从尘埃大小,化为米粒般大!
当其稳定下来时,已然化作一颗缓缓自转的、幽暗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微型星辰虚影——暗星!
暗星凝成的瞬间,宁凡身躯剧震,体内传来噼啪作响之声,经脉、骨骼、脏腑再次被强化!他的修为虽然没有直接突破到炼气十层大圆满,但一身灵力的雄浑与精纯程度,已然丝毫不逊于那些根基扎实的炼气圆满修士,甚至犹有过之!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冥土之地的联系更加紧密了,对死气的掌控也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心念一动,指尖便可凝聚出一缕精纯至极的九幽死煞,威力远超从前。
宁凡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两颗微缩的幽暗星辰一闪而逝。他摊开手掌,一缕凝练如黑色晶丝的煞气在指尖缠绕跳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此术,便唤作‘九幽噬窍经’吧。”他低声自语,为这自行感悟出的、与暗星配套的凝煞之法命名。名号既出,心神通明,与那暗星的感应又清晰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引动暗星之力,冲击炼气十层,甚至尝试筑基!但他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根基越牢,未来道途越广,此地死气虽浓,却并非完美的筑基之地,他需要更多的积累和更好的时机。
就在他熟悉着新生的力量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地面上,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一闪。
是之前那中年修士昏迷时,从其破碎的衣袍中掉落出来的东西,方才专注于修炼未曾留意。
宁凡走过去,拾起那物。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材质非金非木,触手温润,却又带着一丝冰凉。令牌正面,雕刻着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之下,是一弯孤冷的残月,雕刻得极其精美,仿佛蕴含着某种道韵。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钥”字。
“星宫秘…钥匙…”宁凡回想起中年修士昏迷前的话语,目光微凝。这令牌,显然非同一般。星月宫弟子伪装潜入,血煞宗少主被杀栽赃,似乎都围绕着某种秘密,而这枚“钥匙”,恐怕就是关键所在。
他将令牌小心收起,目光再次投向那死气沉沉的冥坟巨丘。
三年庇护,是机缘,也是禁锢。他不能离开此地,外界却不会因他而停止风波。苏芷薇的威胁如悬顶之剑,星月宫与血煞宗的恩怨未了,这枚意外得来的“钥匙”更可能带来未知的麻烦。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畏惧,反而升起一股掌控命运的冷厉。炼气九层,暗星初凝,九幽煞成…他的实力已不同往日。
“便让这风波,来得更猛烈些吧。”他低声轻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正好,用以磨砺我的…剑锋。”
他重新闭上双眼,继续吸纳死气,稳固暗星,等待着风暴的来临,亦或是…主动掀起风暴时机的到来。
冥坟深处,那块最高的黑色岩石上。
怀抱镰刀的冥妃悄然独立,兜帽微抬,望着宁凡方向。在那暗星凝聚的刹那,她周身沉寂的死气似乎微波荡漾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带着黑手套的手,指尖一缕比宁凡凝聚的更加精纯、更加恐怖的九幽死煞悄然浮现,如同乖巧的精灵般缠绕跳跃。
“吞黯…暗星…”空灵的声音低不可闻,“…希望汝,莫负冥坟…莫负…”
后半句话语,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