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带着焚烧后的灰烬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拂着苏晨略显凌乱的发梢。
他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丘上,远眺着南方天际隐约扬起的、代表着阿史那咄苾复仇大军踪迹的尘烟。
斥候刚刚回报,突厥追兵已至二百里之内,兵力超过六万,携冲天怒气,誓要将他与其麾下这三万余人挫骨扬灰。
消息传来,军中不免有些骚动,毕竟兵力悬殊,且身处绝地。
然而苏晨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惊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千年不波的古井,只有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冷。
挫骨扬灰?
他在意吗?
不,苏晨毫不在意。
这本就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善了的国战。
当突厥的王旗越过桑干河,当他们的铁蹄踏碎大周边境的安宁,当他们的弯刀指向手无寸铁的百姓时,结局就已经写好。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伊利可汗和他的部落首领们,在决定与江南那些蠹虫世家勾结,妄图南下分一杯羹,劫掠财富、人口、土地时,就应该想到失败者将面临怎样的反噬。
难道要让他苏晨敞开国门,恭请这些豺狼入室,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大周的疆土上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然后将累累白骨和满目疮痍留给身后的万千同胞?
苏晨做不到。
即便他骨子里并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对所谓大周的归属感,或许最初并不源于血脉,而是源于一种理性的选择和既成事实的接纳。
但穿越者的身份,并未让他变得超然物外,冷眼旁观。
恰恰相反,亲眼目睹过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艰难,见识过战争带来的创伤与流离,他更无法容忍有人为了私欲,将更多的苦难加诸于这些本就活得不易的人身上。
更何况,在这里,有了必须守护的人。
那道清丽而坚韧的身影,那双在朝堂之上威仪四射、在他面前却会流露出依赖与信任的眸子,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沐婉晴,这个名字,连同她所代表的这个国度,已经成为了他愿意为之拔剑而战的理由。
守护她,守护她想要缔造的盛世,便是他此刻存在的意义之一。
至于对突厥部落的屠杀……
苏晨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中没有嗜血的快意,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漠然。
负担?或许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带着现代社会的道德准则时,他会感到不适,会内心挣扎。
但战争是最好的熔炉,也是最残酷的老师。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最柔软的心肠锻打成冷硬的钢铁。
他见过太多年轻的士兵,前一秒还在憧憬着战后的生活,下一秒就被突厥人的狼牙箭射穿喉咙,倒在冰冷的土地上,眼神中满是对人世的眷恋与不甘。
他见过被焚毁的村庄,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是百姓残缺不全的尸骸。
他听过那些从突厥魔爪下逃回的幸存者,用颤抖的声音诉说亲人被如同牲畜般驱赶、虐杀的惨状……
那些死去的士兵有错吗?那些被屠戮的百姓有错吗?
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错的是那些为一己私利、为一族野心而悍然发动战争,将无数人拖入地狱的决策者。
既然无法改变这个世道的运行法则,那么,就只能用这个世道最认可的方式。
铁与血,来扞卫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要做的就是趁着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能力。
帮助沐婉晴,帮助这个大周,将这艘有些倾覆的巨轮重新扶正。
重拾山河,扫除积弊,让阳光更多地照进贫苦者的生活,让乱世的烽火尽早熄灭,让盛世的画卷能够徐徐展开。
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背负骂名。
至于那些指责他屠杀老弱妇孺的声音?
苏晨内心唯有嗤之以鼻。
刀不砍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疼。
当突厥人的马蹄踏碎大周边关,他们的屠刀挥向大周妇孺时,可曾有人站出来对他们讲“仁义道德”?
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君子,可曾亲临过血肉横飞的战场,可曾感受过袍泽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的温度?
可曾体会过看着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一个个消失的无力与愤怒?
没有切身之痛,所有的道德评判都是苍白的,甚至是虚伪的。
他苏晨不是圣人,也不想做圣人。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并试图为自己所在意的人撑起一片天的普通人。
如果保护自己人需要化身为魔,那他甘愿执魔刀,行魔事。
“传令下去,” 苏晨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加快速度,按预定路线,向西北方向转移。告诉兄弟们,我们甩掉身后的狼群,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沿途若再遇中型以上部落,依前令行事。我们不需要俘虏,也不需要累赘。我们要做的,是让伊利可汗感到真正的痛,让他知道,招惹大周,需要付出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这支已经彻底蜕变为战争机器的军队,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开拔,如同一条滑入深草的毒蛇,冷静而迅捷地向着草原更深处游弋而去。
身后,是六万暴怒的追兵和冲天的仇恨。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和既定的目标。
苏晨策马走在队伍中,背影挺拔如松。他的心,如同他握着的刀柄一样冷硬。
为了身后的家园,为了所爱之人期盼的盛世,这条布满血污与争议的道路。
他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直至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