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无光。这是一支刻意选择在黑暗掩护下行进的军队。
三万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一股沉默的暗流,在远离桑干河主战场的西北方向悄然涌动。
苏晨一马当先,黑色的斗篷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深知此行关乎整个战局的走向,甚至关乎大周的国运。
三万孤军,深入敌后,焚毁突厥赖以支撑四十万余大军的粮草,断其归路。
此计若成,可抵百万雄兵;若败,则这三万精锐连同他自己,都将尸骨无存。
“先生,前方十里便是汾水河上游,水流尚浅,可涉水而过。” 副将卫如松从前方探路回来,压低声音禀报。
他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如鹰。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务必在天亮前渡过汾水,进入西侧吕梁山区隐蔽。” 苏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摊开一张精心绘制的羊皮地图,就着亲卫手中小心翼翼遮掩的微弱火光,手指沿着预设的路线划过。
苏晨的计划大胆而缜密:首先向西,利用吕梁山脉的掩护,彻底避开突厥在桑干河北岸广阔的游骑哨探范围。
然后北上,在楼烦郡附近寻找汾水上游水浅处渡河,彻底脱离突厥主力可能的感知区域。
接着他们将折转向西,渡过天险黄河,进入相对安全的榆林郡地界。
最后如同匕首般从西北方向突然调头东进,再次强渡黄河。
如同一把尖刀,直插突厥大军毫无防备的后方心脏——定襄郡。
那里,正是伊利可汗囤积粮草的重地。
这是一条极其迂回、漫长且充满未知风险的路线。
它避开了正面战场的所有视线,但也意味着他们将长时间孤悬在外。
得不到任何补给和支援,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
“斥候放出十里,遇有突厥零星游骑,务必悄无声息解决,不留活口。” 苏晨补充命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
慈不掌兵,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队伍继续在夜色中沉默前行。只有马蹄踏过草地的沙沙声,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明白任务的重要性,也清楚所处的险境。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抱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主帅无条件的信任弥漫在队伍之中。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汾水支流。
河水不深,仅及马腹,但冰冷刺骨。
苏晨率先策马踏入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衣甲,让他精神一振。
“快!加快速度!渡过河去!” 军官们低声催促着。
三万骑兵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穿过冰冷的河面。
士兵们蜷缩在马背上,尽量减少阻力,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黎明的寒风中迅速消散。
当第一缕阳光洒落大地时,最后一队骑兵也踏上了西岸的土地。
所有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在初秋的寒风中冻得嘴唇哆嗦,但眼神却格外明亮。
他们成功了第一步。渡过汾水,意味着他们暂时跳出了突厥主力游骑最密集的区域,进入了相对缓冲的地带。
“全军听令!” 苏晨勒住战马,回头望向东边。
那里是杀声震天的野狼原方向,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随即被坚毅取代。“
即刻进入前方山区,寻找隐蔽处休整两个时辰。迅速换好衣服。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斥候队扩大侦查范围,确保方圆二十里内无敌军大队踪迹。”
“得令!”
队伍迅速隐入吕梁山起伏的丘陵与密林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士兵们默默地换好湿透的衣服,给战马喂食豆料,自己则啃着冰冷的干粮,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没有人生火,甚至连咳嗽都尽量压抑着。
苏晨靠在一棵大树下,再次摊开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刚刚渡过的汾水之上,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落在代表黄河的粗重线条上。
第一道河已然越过,但前面还有更宽阔、更湍急的黄河,以及更加不可预测的敌境。
卫如松安排好警戒,走到苏晨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先生,喝口水吧。弟兄们士气很高,都憋着一股劲呢。”
苏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河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如松,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韩帅他们在野狼原每多坚守一天,压力就大一分,诱敌的风险也高一分。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定襄,在伊利可汗反应过来之前,给他致命一击。”
“我明白。” 卫如松重重点头,“只是……先生,定襄乃是突厥重地,即便其主力尽出,守军恐怕也不会少。我们这三万人,皆是轻骑,缺乏攻城器械,如何能确保焚毁其粮草?”
苏晨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智谋的光芒:“谁说要强攻定襄城了?”
他指着地图上定襄郡周边的几个点:“粮草囤积,不可能全部置于城内。依突厥习性,及其大军供应之便,其粮秣多半囤积于城外的开阔之地,依水傍路,便于运输,并有重兵把守。我们要做的,是找到这些露天粮囤,或防守相对薄弱的转运节点,以快打慢,纵火焚之。三万骑兵,来去如风,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们并非完全没有内应。韩帅经营北境多年,定襄郡内,未必没有心向大周之人。只要我们能靠近,机会总会有的。”
张师崇恍然大悟,心中对苏晨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两个时辰的休整很快过去,太阳已经升高。
苏晨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林中静静休息的将士。
“传令,全军开拔!目标——楼烦郡的黄河渡口!”
三万骑兵再次化作无声的铁流,沿着吕梁山的脉络,向着西北方向,向着那更为艰险的征途,坚定地奔去。
他们刚刚渡过汾水,只是漫长征程的第一步。前方是滔滔黄河,是茫茫敌境,是未知的危险,也是扭转乾坤的希望。
苏晨的背影在队伍最前方,挺拔而孤独,引领着这支承载着巨大使命的孤军,义无反顾地深入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