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汗!”
这声带着哭腔和急切的呼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大王子 阿史那顿多 噗通一声就单膝跪地了。
他体格最像他爹,膀大腰圆,此刻因为激动,脸膛涨得通红。
“叔父他老人家现在被周狗围在桑干河北边,缺吃少穿,连马都杀了。这得多惨啊!”
顿多捶着自己的胸膛,砰砰响,“父汗,让我去吧。我带上我本部最厉害的那两万狼骑,现在就出发,连夜渡河。我一定把叔父平平安安给您接回来。谁敢拦我,我剁碎了谁。”
他瞪着眼睛,扫视了一下旁边的两个弟弟和那三位汗王。
意思很明显,这功劳是我的,谁也别抢。
他脑子直,但也不傻,知道救回叔叔,不光是尽了孝道。
父汗一高兴,那些跟着叔叔打仗的老将军们也得承他的情,将来争汗位,这可是天大的筹码。
他话音刚落,二王子阿史那多滚就不紧不慢地站了出来。
他没像大哥那样跪下,只是深深行了一礼,语气显得更沉稳些。
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弱:“父汗,大哥勇武,儿臣佩服。但救援叔父,并非只凭一腔热血。周军诡计多端,武器犀利,需要周密计划。”
他转向阿史那顿多,看似好意地提醒,“大哥,贸然渡河,若是中了周军的埋伏,岂不是救不了叔父,反而折损兵马,让叔父的处境更危险?”
说完,阿史那多滚又面向伊利可汗,条理清晰地说:“父汗,儿臣愿为此次救援的先锋。不需太多兵马,只需精骑一万,但请父汗允我调用军中最好的探马和熟悉桑干河水文的向导。”
“我们先摸清周军的布防和河岸的确切情况,找到最稳妥的渡河点和接应路线,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方能以最小的代价,成功接回叔父。”
阿史那多滚心里明镜似的,这救人之功,头功最重要。
大哥虽然勇猛,但容易冲动,自己只要谋划得当,抢先接应到叔叔,那首功就是自己的。
到时候,不光父汗看重,以叔父在军中的威望,稍微替自己说几句话,那效果……
“父汗!二哥说得对。要快,要狠!”
三王子阿史那滚也 一看两个哥哥都把话说完了,生怕没了自己的份。
赶紧也跪了下来,他年纪最小,脾气最冲,直接“哐哐”磕了两个头。
“大哥二哥都能当大将,我不争,我就当个先锋官。给我……给我五千,不,三千五百敢死队就行。我带头冲第一个,周军那什么破弩箭,我不怕。豁出这条命,我也要给叔父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挥舞着拳头,试图用这种决绝的姿态打动父亲。
他心里想着,自己势力最弱,平时这种露脸的好事轮不到自己。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挤进去,哪怕蹭点功劳,也能在父汗和那些贵族面前长长脸,为以后打算。
好嘛,这下露台上可热闹了。
三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个个争着要去。
个个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叔侄情深啦,什么为国分忧。
其实底下那点心思,在场的老狐狸们谁看不出来?不就是为了将来那顶金狼王冠嘛。
北汗王夷北耷拉着眼皮,心里冷笑:“抢吧,抢吧,最好打起来。阿史那土顿,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跟你当年一个德行,眼里只有权力。”
西汗王土谷浑溪脸上还是那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心里却在盘算:“这三位王子,无论谁去,肯定都得找我们要人要马要粮草……嗯,到时候怎么才能少出点血,还得把人情卖到位,这可是个技术活。”
东汗王铁木图则是一脸钦佩地看着三位孝心可嘉的王子,心里却在呐喊:“快去啊!赶紧去。最好跟周军拼个两败俱伤,周军的弩箭可不长眼。”
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顿看着眼前这出三子争功的戏码,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有点欣慰?毕竟儿子们看起来还挺关心他们叔叔。
但更多的是心累和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凉。
这几个小崽子的肠子有几道弯,他当老子的能不清楚?都是为了那个位置罢了。
可他为什么这么在乎阿史德啜,甚至有时候觉得这个弟弟比儿子还可靠?
这就得扯到老黄历了。
想当年,他阿史那土顿可不是什么天生贵胄,在他爹那一堆儿子里排行老五,不上不下,尴尬得很。
他娘还是他爹抢来的一个小部落女子,没啥背景。
在那会儿,谁势力大谁嗓门就大,他这种没娘家人撑腰的,基本就是夺嫡大战里的炮灰,没人拿正眼瞧他。
就只有他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那时候还叫阿史那啜,死心塌地跟着他。
哥俩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庭里,真是互相搀扶着。
小心翼翼,今天防着大哥下毒,明天躲着三哥的冷箭,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后来出大事了。他弟弟年轻气盛,跟当时最牛逼、势力最大的二哥阿史那么华干起来了。
混乱之中,不知道咋搞的,直接把二哥给弄死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他爹差点没气疯。
虽然最后没要了他弟弟的命,但活罪难饶。
直接把他弟弟的“阿史那”这个尊贵的姓氏给剥夺了,改成了“阿史”。
这意思就是,你以后没资格争汗位了,是家族的罪人。
从那天起,阿史德啜就明白了,他自己是没戏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哥哥阿史那土顿身上。
哥哥要是输了,他们哥俩别说荣华富贵,能不能留个全尸都难说。
接下来的日子,那真是刀口上舔血。
阿史德啜就成了他哥哥手里最疯、最不要命的那把刀。
指哪打哪,冲在最前面,替他哥哥不知道扫平了多少对手,干了多少脏活累活。
可以说,没有他这个弟弟拼死拼活,就没有他阿史那土顿今天的伊利可汗。
就连现在坐在这里的西汗王土谷浑溪,他那个吐谷浑部落,当年就是阿史德啜带着兵,硬生生打下来的。
那一仗打了两年,血流成河,阿史德啜亲自冲锋,浑身是伤都不退,凶名到现在还在吐谷浑部落里流传呢。
他在这些被打服的部落里,说话有时候比伊利可汗还好使,那是杀出来的威风。
所以啊,现在谁能把阿史德啜从桑干河北岸捞出来,那功劳可就大了去了。
不光是他这个可汗会记着好,阿史德啜和他手下那帮骄兵悍将会感激你,就连那些部落也得高看你一眼。
这对那几个盯着汗位的儿子来说,简直就是一块流着油的金疙瘩,谁不想啃一口?
露台上,请战的声音叽叽喳喳,三个儿子争得面红耳赤,三位汗王在一旁深情围观。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个坐在虎皮大椅子上,脸色阴沉,身体看着有点虚,但眼神依旧能吓死人的老可汗身上。
他慢慢抬起头,好像能穿过帐篷,看到南边桑干河那片地方。
救,肯定是要救的。
但怎么救?让谁去救?
这里面的道道可就深了,三个儿子怎么平衡?
那三个心里有鬼的汗王会不会趁机搞小动作?派出去的人万一权力太大了怎么办?
他好像都听见河北岸那些饿得嗷嗷叫的战马在嘶鸣,也听见了这露台下面那些被压着的野心。
正随着他弟弟这次吃败仗,像春天的草一样,偷偷摸摸地往外钻。
“行了,都别吵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一下子就把所有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整个露台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