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行营里,蜡烛点得很亮,但空气里那股子沉甸甸的味儿和还没散尽的硝烟味,怎么都压不住。
月光从帐篷帘子的缝儿里钻进来,在地上留下几道惨白的光印子。
女帝沐婉晴坐在主位上,脸色清冷,眉眼间能看出点疲惫,可那双眼睛,依然很亮,透着锐利。
苏晨坐在女帝左手边下首的位置,背挺得笔直,烛光下脸有点发白,只有那双眼睛,像深潭一样,平静却看不透。
宋青山和李道宗跟着王德海进了帐篷,两人都还穿着带血的盔甲。
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和火药味儿扑鼻而来,脸上满是打了一天仗后的累和严肃。
他们向女帝和苏晨行过礼,在苏晨示意的地方坐了下来。
“长江这一仗,打完了。”苏晨的声音打破了帐篷里的安静,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分量,“说说,咱们的人,伤了多少,死了多少?”
宋青山下意识想站起来回答,被苏晨一个眼神按住了。
宋青山看了一眼女帝,发现陛下没说话,他就重新坐稳,吸了口气,声音低沉但很清楚:
“回苏先生,这一仗咱们的人,死伤五千六百一十二个!”
每一个数字报出来,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其中战死的两千三百二十七人!”
“重伤的三千二百八十五人!”
“轻伤的超过一万!”
帐篷里一下子死静。蜡烛芯“噼啪”响着,照着大家凝重的脸。
五千六百一十二。这数字,比上次王崇山发疯进攻时死的人少了很多了。
这已经是苏先生绞尽脑汁、层层布防、甚至故意“放水”引敌人进来,用最小代价干掉最多敌人换来的结果。
可就算这样,那两千多条活生生的人命,那三千多个可能一辈子都落下残疾的兄弟……
还是像座大山,重重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晨轻轻点了下头,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痛惜,但马上就被更冷的锐利盖住了。
看向李道宗:“叛军那边呢?”
李道宗立刻抱拳:“报告先生,密探的密报说,江南叛军这一仗损失五万多,船毁掉快一半。要是再加上在老鹰谷被我们全灭的谢、陆那三万奇兵……”
李道宗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冰冷的锋利,“总共八万多人。”
八万,一个吓死人的数字。
江南那几个大家族,经这一仗,老底儿都快打没了。
特别是那三万奇兵被全歼,等于把他们伸向江北的毒爪子彻底砍断了。
苏晨的目光转向女帝沐婉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陛下,战死的将士,我建议,抚恤银子每人五十两。重伤的三十两,以后他们活着,朝廷养着,每月给五十文,”
“其他所有参战的将士,不管有没有受伤每人赏银二十两。他们名下的孩子都能上官家办的学堂读书,所有参战将士的家眷,免交税三年。陛下您看行吗?”
女帝迎着苏晨的目光,一点没犹豫,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准,朕这就下旨!就按苏卿说的办。抚恤、供养、入学、免税。必须一分不少地办到。落到实处。”
“谢陛下。”宋青山和李道宗立刻站起来,郑重行礼。
苏晨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扫过两人,然后落在面前摊开的那本密密麻麻记满数字的册子上。
苏晨拿起笔,声音像冰冷的算盘珠在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这一仗,咱们总投入了十一万兵!”
“战死的一万一千三百一十六人!”(包括了之前王崇山疯狂那次进攻死的)
“抚恤金每人五十两。总共五十六万五千八百两!”
“重伤的一万两千一百一十人,抚恤金每人三十两。总共三十六万三千三百两。”
“其他参战的将士,八万六千五百七十四人。”
“赏银每人二十两,总共一百七十三万一千四百八十两。”
苏晨笔尖一顿,在册子最下面用力划了一道横线,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儿:
“加起来需要银子两百六十六万零五百八十两。”
这个天文数字,让宋青山和李道宗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两百六十多万两白银。这差不多是江南一个州一年收上来的所有税钱。
苏晨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钉在宋青山和李道宗脸上。
声音一下子变得又冷又厉,带着让人心头发毛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杀气:
“银子。我已经下令了。马上从襄阳府库里调,很快就运到。”
“但是,”他声音像炸雷一样拔高,“每一分,每一厘,都必须亲手交到将士们手上。交到战死兄弟的孤儿寡母手上,交到重伤残废的兄弟手上。”
“谁敢克扣一文钱,谁敢贪墨一分银子。”苏晨眼里寒光爆射,杀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帐篷,“别怪我苏晨翻脸不认人,军法可没长眼睛。”
“宋将军,李尚书!”他目光像电一样死死盯着两人,“把我的话,原原本本,一个字不许改。传给你们手下每一个校尉,每一个百夫长,每一个能摸到这笔钱的人。”
“告诉他们,仗,打完了。血,流干了。该他们拿的卖命钱,谁要是敢动歪脑筋。我苏晨一定让他人头搬家,家破人亡。说到做到!!!”
最后这一句,冷得像九幽地狱吹出来的风,宋青山和李道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们毫不怀疑苏晨的决心,更不敢存半点侥幸。
两人连忙站起身,脸色无比严肃,对着女帝和苏晨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末将(臣),一定把先生的话带到,管好手下人,谁敢违抗,定斩不饶,请陛下、先生放心。”
“坐下,”苏晨的声音缓和了点,但威严依旧,“还有件事,答应给将士们的田地。三个月内,我会让地方必须量清楚,登记好。发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安心。让他们的爹娘妻儿安心。”
“至于让孩子上官办学堂这事……”苏晨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沉重,“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得等仗彻底打完了,朝廷整顿好吏治,多建学堂才行。”
“这事得跟将士们讲明白,不是朝廷说话不算话。是需要时间,两年,最多两年!我苏晨一定给所有战死、重伤致残将士的孩子一个进学堂的机会。”
宋青山和李道宗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仗还没全打完。大周还没真正统一。
到处都等着重建,上学堂这事儿,确实急不得。
苏晨能定下两年之期,已经是天大的保证了。
他们立刻应道:“末将(臣)明白,一定跟将士们解释清楚,不会有怨言的。”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烛火一跳一跳,把苏晨那张有点疲惫却依然像山一样坚毅的侧影投在帐篷壁上。
女帝沐婉晴静静地看着苏晨,看着他为那些拼过命的将士一笔一笔算账。
看着他苏晨为每一两抚恤银子争到底,看着他为那些没了爹的孩子许下未来一股暖流,悄悄流过心间。
女帝知道,这沉重的两百六十多万两银子,对刚打完仗的将士,意味着什么。
但女帝更知道,苏晨那句抢了那五座城的钱,够用了。不是瞎说的。
女帝也知道,这钱花得值,花得天经地义。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家碎了,也是无数个希望重新燃起。
苏晨这道铁令,就像定海神针,把这用血换来的抚恤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