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东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灼热和撕裂感中沉浮。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滚烫的毛玻璃。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车辆的颠簸,以及身边人焦急的交谈声。
“不能停……继续……南下……”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几乎无法控制的牙关中挤出断续的词语,每一个字都几乎用尽全力。他残存的理智清楚地知道,停下就意味着成为活靶子,整个队伍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文东……我们知道,大家都在南下”白冰的声音带着哭腔。
“墨瞳也走……”秦文东的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墨瞳就在旁边的通讯频道里,她听到了秦文东的话,也听到了左沐晨对情况的紧急说明。她紧咬着下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作为狙击手,她习惯冷静和远程解决问题,但此刻,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文东……”沈墨瞳的声音有些沙哑。
“走……”秦文东只重复这一个字,随后便被又一波剧烈的痛苦吞噬,意识再次模糊。
沈墨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向自己的小队下达了继续南下的命令。
其余小队也都收到了继续南下的命令,大家都猜到秦文东这里出现了一些问题,但还是在短暂犹豫后继续南下。车队略作调整,还在后方的队伍绕过慢慢减速的指挥车,继续向着南方开进。每一辆车经过时,队员们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两辆几乎停下的车辆,目光中充满了担忧与决绝。他们知道,秦文东一定是遭遇了巨大的危机,但自己能做的,是更好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为队伍争取生机。
左沐晨和林小雨带领的五队其他成员也被要求继续前进,为大部队提供医疗支援。最终,只有秦文东所在的指挥车和左沐晨所在的那台医疗车停在队伍后方。
两辆车寻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停下,构成一个简单的临时防御圈。何莹莹从指挥车上跳下孤独前出构筑预警哨位,在此刻,她第一次承担了警戒任务。
秦文东被迅速转移到医疗车上。车内的几乎所有医疗设备已经开启。左沐晨和林小雨配合默契,给秦文东接上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他的心率快得惊人,血压也在危险地波动,体温更是居高不下。
显微镜下秦文东的血液样本让她倒吸一口凉气。那些原本相对“安静”的古菌菌株,此刻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游弋、分裂,形态也显得更加尖锐和具有攻击性。她尝试再次注射了加强剂量的特异性抗体,但效果微乎其微,古菌的活性只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抑制,随后便以更猛烈的势头反弹。
“不行……耐药性太强了!常规的压制方法已经无效了!”左沐晨的声音带着绝望“照这个速度,他的免疫系统会先崩溃!或者……或者古菌会彻底占据主导,把他变成……变成那种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车内一片死寂。林小雨看着监测仪上危险的数据,脸色苍白。何莹莹坚守在哨位内,强迫自己压制住想哭的冲动。
林小雨是这时唯一保持冷静的人,她轻咬嘴唇,缓缓开口“传统的‘压制’思路已经走到死胡同了。温度回升是不可逆的,古菌的活性和攻击性只会越来越强。我们不能再想着如何去消灭或压制它们,那是在加速消耗文东的身体”
左沐晨猛地抬头看向她“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眼睁睁看着他……”
“不”林小雨打断她,目光锐利“我的意思是,引导文东的身体,彻底与古菌共存”
“彻底共存?”左沐晨和白冰都愣住了。何莹莹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对”林小雨走到秦文东身边,看着他在痛苦中无意识痉挛的身体“古菌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它们现在之所以狂暴,是因为环境的改变让它们感受到危机,古菌也在本能地寻求生存和与新环境共存的方式。我们之前的抗体,就像是在不断镇压这种本能,结果就是更激烈的反抗”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巨震的话“既然压制不了,只能尝试引导这股力量,让文东的身体去适应它,甚至……掌控它”
“你疯了!”左沐晨瞪大了双眼“那样文东和新纪元制造出来的怪物有什么区别?!太冒险了!”
何莹莹也摁下送话键急切地反对“小雨!这不行!你这是放弃治疗,让文东自己去和古菌搏命!”
“那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林小雨反问,语气依旧平静,这种平静让所有人都慢慢冷静下来“看着他在痛苦中耗尽生命,或者变成没有意识的杀戮机器?这是唯一可能让他活下来,并且还是他自己的方法!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车内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左沐晨作为医生,无法接受这种违背医学伦理、近乎疯狂的想法。白冰虽然内心深处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但依然难以接受。
躺在车内简易病床上的秦文东似乎被她们的争吵声刺激,竟然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醒。他听到了林小雨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适应……掌控……
他想起之前古菌偶尔带来的超越常人的力量,也想起失控时那可怕的杀戮欲望。这是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路,可能万劫不复。
但是……还有选择吗?
继续注射无效的抗体,等待免疫系统崩溃?或者变成怪物?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向了林小雨,然后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按……小雨……的……办法……”
说完,他再次被剧痛淹没,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秦文东的决断,终止了所有的争论。
左沐晨看着监测仪上越来越危险的数值,又看了看秦文东那决绝的眼神残留的痕迹,她猛地一咬牙“好!小雨,你说,具体怎么做?!”
林小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决绝,也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第一步,停止所有抗体注射!维持他的生命体征,输液补充营养和电解质,准备好强效镇静剂和物理束缚装置!”
“第二步,也是最重要的——当他体内的古菌活性达到峰值,与他的意识产生最激烈冲突时,我们不去压制,而是观察和引导。如果他出现失控迹象,立即注射镇静剂避免伤害其他人。简而言之,我们要做的,是帮助他的主体意识,在这场体内的战争中幸存下来,并学会与这股力量共存”
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将秦文东独自推向一个与体内恶魔搏斗的角斗场,而她们能做的,只是在场外拉住那根可能让他坠入深渊的绳子。
医疗车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左沐晨和李雨桐按照林小雨的方案开始操作,撤掉了抗体,换上了营养液和镇静剂预备。何莹莹继续守在车外,负责警戒和与前方队伍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络。
林小雨则坐在秦文东身边,紧紧盯着监测仪和他的脸,低声呢喃,仿佛是在对秦文东说,又仿佛是在对自己打气:
“文东……撑住……”
秦文东的生死,乃至整个队伍未来的命运,都系于这场发生在古菌与个人意志之间的、无声却无比惨烈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