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带着入睡后特有的轻柔节奏。顾琛在黑暗中静静躺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身边人的好梦。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洒下一片银辉。借着这微弱的光线,顾琛能隐约看见苏晚侧脸的轮廓——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睡颜恬静得像个孩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她结婚。
那天在河边,他看见她落水,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水很冷,她在他怀里轻得像片羽毛,苍白的小脸毫无生气。那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
后来村里流言四起,他毫不犹豫地提出结婚。不为别的,就为她的名声。姑娘脸皮薄,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不好受。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相敬如宾的婚姻,各尽本分,搭伙过日子。
可是苏晚和他想象中太不一样了。
她不怕他粗鲁,还会在校门口当着陈明那样的文化人维护他。今天在灶房里,她站在他身前,发梢有淡淡的皂角香气,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顾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她是城里来的老师,读过那么多书,字写得工整漂亮,说话温声细语。而他只是个糙汉,除了力气大、会干活,没什么长处。
可是...
他的手在被子下动了动,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苏晚的手背。那触感柔软而温暖,像触电一样让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
他应该立刻收回手的。
但他没有。
苏晚在睡梦中轻轻咂了咂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向着他。她的手也随之移动,现在整个手背都贴着他的小指了。
顾琛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
她的手指纤细,皮肤细腻,和他粗糙生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他从未碰过这么柔软的东西,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碰碎。
他该松开的。
可是...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翻转手掌,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在苏晚的手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她的手好小,完全被他包裹在掌心里。温暖从相贴的皮肤传来,一直暖到他心里去。
顾琛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连带着整个脸颊都热了起来。幸好苏晚已经睡着了,看不到他这副窘迫的样子。
苏晚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正好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顾琛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她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手还勾着他的手指,像个依赖人的孩子。
一种陌生的情感在他胸腔里蔓延开来,暖暖的,软软的,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悸动。这种感觉比第一次挣到工分时更让人满足,比秋天收获满仓粮食时更让人踏实。
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嘴角。
也许...也许这段婚姻,不会只是责任和义务。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
顾琛不敢再想下去,只是轻轻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更稳妥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这个小小的动作,像是许下了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会对她好的。尽他所能,把最好的都给她。
月光悄悄移动,将两人交握的手照得更清晰了些。顾琛看着这画面,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一点点变得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顾琛保持着这个姿势,慢慢沉入梦乡。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县城,要给她带点什么回来才好。
夜色渐深,月光温柔地笼罩着这对新婚夫妇。在简陋的土坯房里,两只交握的手静静地诉说着一段刚刚开始的故事。
苏晚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
晨曦微露,房间里还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但她的手却被牢牢包裹在一片温热之中。她微微睁眼,发现自己的手依然在顾琛的掌心里——他竟一整晚都这样握着她的手。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顾琛还在沉睡,平日里略显冷硬的五官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完全包裹着她的小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苏晚心中一动,一个调皮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挠了挠。顾琛的眉头立刻蹙起,但没醒。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力道稍重。
顾琛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当他意识到自己还握着苏晚的手时,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早啊。”苏晚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故意在他掌心又划了一下。
顾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该起了。”他几乎是跳下床的,背对着苏晚快速整理衣服,动作有些慌乱。
苏晚撑起身子,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故意拖长了语调:“昨晚睡得还好吗?我感觉特别暖和呢。”
顾琛系扣子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晚心里暗笑,看来这位糙汉老公比她想象的还要纯情。
等她也起床梳洗时,发现顾琛已经在灶房生火了。令她惊讶的是,灶台上放着一盆温热的水,旁边还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你先洗。”顾琛头也不抬,专注地往灶里添柴。
苏晚心里一暖,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男人,其实处处都在为她着想。
她洗漱完毕,顾琛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还蒸了几个杂粮馒头。两人坐在小桌旁吃早餐,气氛比昨天自然了许多。
“你今天要去县城?”苏晚咬了一口馒头,问道。
顾琛点点头,喝了一大口粥:“去买点东西。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苏晚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特别需要的。”
顾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简单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我下午就回来。”
饭后,顾琛开始准备出门。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仔细地数着布票和粮票,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内袋。
“路上小心。”当他准备出门时,苏晚轻声说。
顾琛点点头,迈步向外走。但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犹豫着。
苏晚歪头看着他:“怎么了?”
顾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
“知道啦。”苏晚笑着应道,忽然灵机一动,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他面前,“等一下,你头发上沾了东西。”
顾琛僵在原地,看着她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拂过他的发梢。这个动作让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好了。”苏晚放下手,冲他甜甜一笑。
顾琛的耳朵又红了,他含糊地说了句“我走了”,便转身大步离开,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皇。
苏晚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微笑。
顾琛走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早晨的一幕幕——她柔软的手在他掌心的触感,她靠近时身上淡淡的香气,她踮起脚尖为他整理头发时明亮的眼睛...
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到了县城,顾琛先去了供销社。他买了一些必需的日用品和粮食,又站在布匹柜台前犹豫了很久。
“同志,要扯布吗?”售货员热情地问。
顾琛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眼前浮现出苏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的样子。她那么白,穿红色一定很好看...
“要那个红色的。”他最终指着一块枣红色的布料说。
“哟,给媳妇买布啊?”售货员一边量布一边笑问,“这颜色鲜亮,年轻小媳妇穿最好看了。”
顾琛没接话,只是耳根又悄悄红了。
买完布,他又在百货商店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头绳发卡的柜台前停下脚步。那些五颜六色的发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他想起苏晚早上扎头发时用的那根普通的黑色皮筋。
“同志,要看看发卡吗?这都是上海来的最新款式。”售货员热情地推荐。
顾琛犹豫片刻,指着一个浅蓝色的发卡:“这个,多少钱?”
走出百货商店时,顾琛的口袋里不仅多了给苏晚买的发卡,还有一包他平时绝不会买的雪花膏。他记得知青点的女知青们都很喜欢这个,说是擦了皮肤会变嫩。
回村的路上,顾琛的脚步比去时轻快许多。他时不时摸一摸口袋里的小礼物,想象着苏晚收到它们时的表情。
快到村口时,他遇到了同村的王婶。
“顾琛,从县城回来啊?”王婶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手里的东西,“哟,买了不少东西嘛,这布颜色真鲜亮,给媳妇买的?”
顾琛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想离开。
“哎,等等,”王婶叫住他,“刚才看见陈明老师去你家了,说是找苏老师讨论教学计划。”
顾琛的脚步猛地顿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陈明?去他家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大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苏晚正站在自家院门口,面对着一脸笑意的陈明,心里暗暗叫苦。
这个陈明,怎么偏偏挑顾琛不在家的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