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空澄澈如洗。
苏晚再次乘马车入宫。这一次,她心境更为沉稳。依旧是素雅得体的装扮,月白云纹宫装,发间簪一支碧玉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晃,荡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平添几分灵动。她手中捧着一个细长的画筒。
太液池畔,临风水榭。
纱幔轻扬,凉风习习,吹散了些许暑气。池中荷叶田田,确实已有零星早荷绽放,粉白的花瓣在碧叶间亭亭玉立,清新可人。
太后今日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装,正与几位宗室王妃、安阳长公主说笑。气氛比之上次在寿康宫,要轻松闲适不少。
苏晚上前一一见礼,姿态恭谨却不显拘谨。
太后见到她,脸上便带了笑,招手让她近前:“晚晚来了,快过来坐。哀家听皇帝说,你那日一幅残荷图画得极好,意境清雅。今日这太液池初荷新绽,你可要再画一幅盛世清荷给哀家瞧瞧?”
苏晚柔顺答道:“太后娘娘有命,臣女自当尽力。只是盛世清荷之雍容华贵,非臣女笔力所能企及,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让娘娘失望。”她巧妙谦逊,又将太后捧高。
“瞧瞧这小嘴甜的。”太后笑着对左右道,“罢了,今日就是闲话家常,不拘那些。你随意看看便是。”
苏晚谢恩,在下首坐了。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水榭入口。他……会来吗?
正思忖间,只听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水榭内众人立刻起身迎驾。
宇文渊今日未穿朝服,亦非前日的便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衣料上用银线绣着暗纹龙蟒,低调而矜贵。他步履从容地走进来,先是向太后请安,又与几位宗室长辈见礼,目光最后才落到苏晚身上,淡淡一扫,并未停留。
“皇帝今日倒得闲。”太后显然很高兴儿子能来。
“政务稍暇,听闻母后在此设宴,便过来瞧瞧。”宇文渊在太后身侧的主位坐下,语气随意。立刻有宫人奉上香茗。
宴席继续,多是女眷们闲话家常,说说京城趣闻,品评一下池中景致。宇文渊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目光时而落在池中荷花上,时而又似不经意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苏晚。
她今日似乎格外安静,大多数时间只是微笑着聆听,偶尔被太后或长公主问到,才轻声细语地回答几句,言辞得体,姿态柔顺。阳光透过水榭的纱幔,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垂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宇文渊忽然发现,她安静不说话的时候,身上那种易碎而静谧的气质更加明显,与周围言笑晏晏的贵妇人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他的视线。
酒过三巡,太后微醺,兴致更高,又提起作画之事:“晚晚,哀家还记得你上次那幅画呢。今日既然来了,不拘画什么,总要动动笔,让哀家瞧瞧你的真本事。”
安阳长公主也在一旁附和。
苏晚这才起身,微微福礼:“既然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有雅兴,臣女便献丑了。”她示意拂冬将画筒呈上。
宫人早已备好画案笔墨。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苏晚从容地从画筒中取出一幅已然完成的小品画作,并未当场挥毫。
“臣女知今日是赏荷雅宴,故提前拙笔绘就此图,聊博太后娘娘一笑,恭祝娘娘凤体安康,笑口常开。”她声音清柔,双手将画作奉上。
太后让人将画作展开。只见那是一幅极为精巧生动的工笔扇面画——并非荷花,而是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雪白狮子猫,正扑弄着一只鲜红的蜻蜓,憨态可掬,眼神灵动,绒毛根根分明,几乎要跃出纸面。旁边还绣球花开得正艳,色彩明快,充满生趣。与之前那幅孤寂的残荷图截然不同,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和童趣。
“哎呀!这猫儿!画得可真像!活灵活现的!”一位王妃忍不住惊叹。
太后也看得眼睛发亮,脸上笑容加深:“哀家年轻时也养过这样一只狮猫!晚晚,你这心思真是巧!这画哀家喜欢,比那些山水花鸟更有趣!”人老了,反而更偏爱这些鲜活可爱的事物。
宇文渊的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画工依旧精湛,甚至更加细腻。但更让他注意的是画风的转变。从孤寂残荷到萌宠嬉戏,这种巨大的反差,再次让他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多面性和……不可捉摸。
他抬眸,看向正微微低头、唇角含笑的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苏小姐画工多变,心绪……似乎也颇为善变。”
这话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却又隐含深意。
水榭内瞬间安静了一下。众人都有些讶异地看向皇帝,陛下可从不会在这种场合与臣女说这般近乎打趣的话。
苏晚抬起头,对上宇文渊深邃的目光。她脸上适时地泛起一抹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眼神闪烁了一下,才轻声回道:“陛下取笑臣女了。不过是……心境不同,所见所思便不同罢了。见到残荷便画残荷,见到可爱生灵便画生灵,臣女只是……忠实于当下所见所感而已。”
她巧妙地将“善变”解释为“忠实于当下”,既回应了皇帝的质疑,又暗合了艺术家创作的纯粹性,显得真诚而不做作。
宇文渊看着她脸颊那抹动人的绯红,和她眼中那丝被戳破般的羞涩慌乱,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哦?忠实于当下所见所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倒是难得的真性情。”
太后看着两人之间这微妙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打趣道:“皇帝今日话倒多,竟舍得打趣小姑娘了。看来晚晚这画,确实画到皇帝心里去了?”
宇文渊端起茶杯,敛目抿了一口,并未接话,算是默认了太后的打趣。
这无声的默认,让水榭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起来。几位宗室女眷交换着眼神,再看苏晚时,目光已带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苏晚只觉得脸上那抹红晕烧得更厉害了些,她微微垂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心跳。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主位的、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目光,久久没有离开自己。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名为暧昧的丝线,若有似无地将水榭中央的帝王与下首的臣女悄然缠绕。
他一句不经意的调侃,她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 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注视下,无声发酵。
直到宴席散去,苏晚跟随众人告退时,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走出水榭,微风拂面,带来太液池湿润的水汽和荷花的清香,她却觉得脸颊依旧微微发烫。
苏晚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宇文渊的这点好感,更多是出于好奇和探究。但至少,她成功地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兴趣”的种子。
【好感度: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