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赏花宴主园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个带着些许娇憨、被保护得很好的相府千金模样。方才碧波轩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偶遇,仿佛只是湖心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去,再无痕迹。
拂冬早已取回披风,正焦急地寻找她,见她安然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小姐,您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
苏晚柔柔一笑,带着点不好意思:“这园子太大,我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回来。”理由天衣无缝。
拂冬不疑有他,仔细为她系好披风,低声提醒:“小姐,宴会差不多该散了,夫人方才也遣人来问过。”
苏晚点点头,又与几位相熟的贵女寒暄了几句,便寻到母亲林氏,一同向安阳长公主告辞。
长公主拉着林氏的手,又特意看了苏晚一眼,笑容颇有深意:“苏夫人好福气,晚晚这孩子,不仅模样好,性子也沉静乖巧,本宫瞧着甚是喜欢。”她顿了顿,似随口道,“今日陛下也微服来了府里,在碧波轩坐了坐,倒是清静。”
林氏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笑着应和:“长公主殿下过誉了,小女年幼无知,当不得殿下如此夸奖。陛下勤政爱民,偶得闲暇,能来殿下府中小憩,是殿下的荣光。”
苏晚则适时地低下头,扮演出一副听到“陛下”名号便本能敬畏的闺秀模样,仿佛完全不知自己刚才与之对话的是谁。
回府的马车里,林氏才略带担忧地低声问:“晚晚,你方才……没冲撞到什么吧?”长公主那话,显然意有所指。
苏晚抬起脸,眼神纯净又带着点后怕:“没有的,娘亲。我只是迷路走得远了些,看到一处安静的院子没敢进去,就赶紧绕回来了。”她巧妙地将“没敢进去”替换了“进去并发生了对话”,半真半假,毫无破绽。
林氏仔细看了看女儿的神情,见她确实不像受了惊吓或惹了祸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只当是长公主随口一提,温声道:“没有就好。宫里的事,尤其是关乎陛下的,半点马虎不得。”
“女儿明白的。”苏晚乖巧应下,依偎在母亲身边,不再多言。
回到丞相府,苏晚以有些疲乏为由,先行回了自己的院落。
屏退左右,只留自己在房中时,她脸上那份天真娇憨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盛放的梨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宇文渊对话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语气。
“孤直……”苏晚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孤高,刚直,不喜逢迎,厌恶虚与委蛇。或许……还有孤独?”她试图从这个模糊的线索里剥丝抽茧,“他欣赏的‘才学’,恐怕并非吟风弄月,而是真正经世致用的实学。他看重的‘分寸’,是知进退,懂界限,不越雷池半步。”
今天她冒险提及韩信,看似天真发问,实则隐约触碰到了帝王心术的边界。他的反应是沉默,然后那句“苏相教女,果然不同凡响”,值得深思。是觉得她聪慧,还是觉得她心机过重?或者两者皆有?
“他对我的面纱似乎有一丝兴趣,”苏晚继续分析,“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他允许我坐下,问我读什么书,与其说是对我本人感兴趣,不如说是对我‘丞相嫡女’这个身份,以及我可能受到的教育和影响感兴趣。”
“下一步,”苏晚目光沉静,“不能急于再次接近他。我需要巩固‘聪慧但不谙世事、略有见识却知分寸’的初步印象。安阳长公主和太后那边,或许是个不错的跳板。”
既然已经被多方关注,那不如顺势而为。通过太后或长公主的渠道,以一种更“合规”的方式进入他的视野,比再次“偶遇”要安全得多。
【叮——有新消息。】007突然提示,【来自安阳长公主府的请柬:三日后,长公主邀您过府一叙,品茶赏画。】
苏晚眉梢微挑。来了。
这位长公主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看来,今天那场“偶遇”的后效,已经开始发酵了。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沉吟片刻,提笔蘸墨。这一次,她写的不是一个“静”字,而是一句诗: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字迹清丽,隐含风骨。
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沉凝冰冷的气氛。宇文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孤高。
内侍监高公公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恭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良久,宇文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高公公下意识地将腰弯得更低:“今日在安阳姑母处,见到了苏珩的女儿。”
高公公心中一震,陛下从不轻易提及臣女,尤其还是后宫空悬的当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说的,可是那位素有才名的苏晚小姐?听闻今日赏花宴上,她戴着面纱,倒是引人好奇。”
“面纱……”宇文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是戴着。”他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你去查一查。苏晚,丞相苏珩嫡长女,从小到大所有能查到的信息,事无巨细,尤其是……关于她读书习字、性情为人方面。”
“是,奴才遵旨。”高公公立刻应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陛下竟然要如此详细地调查一位臣女?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难道……
他不敢多想,恭敬地问道:“陛下,是要暗查还是……”
“暗中进行,不得惊动丞相府。”宇文渊语气冷淡,“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奴才明白。”高公公躬身退下,脚步又快又轻,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该如何调动暗卫的力量,才能最快最全地完成这项特殊的旨意。
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宇文渊走回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脑海中掠过白日那短暂的一幕。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一丝惊慌,却又在深处藏着一抹奇异的镇定。言语间,天真怯懦的表象下,似乎总藏着点别的什么。
“略识得几个字……”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能说出韩信“忘了为人臣子的分寸”这种话,可不像只是“略识几个字”的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解。
苏珩这个老狐狸,把他女儿教成这样,是想做什么?他从不相信巧合。今日那场“迷路”,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但……若真是刻意为之,那这苏晚,倒比他想象中更大胆,也更聪明些。知道用史书来引起他的注意,而非寻常的诗词歌赋或娇柔作态。
“孤直……”他想起暗卫之前汇报的、关于他喜好的那些模糊猜测。这个词,倒是贴切。所以,她是摸准了这一点,才刻意表现出那份“以德为重”和“不惯喧闹”?
宇文渊的眼神渐渐变得深沉锐利,如同盯上猎物的鹰隼。
无论她是真纯真,还是假懵懂,既然引起了朕的注意,那就让朕看看,你这面纱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真容和心思。
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指尖,却久久未曾停下。
相府,锦绣阁。
苏晚正对镜卸妆,轻轻取下了那层面纱。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白日里刻意营造的懵懂怯懦,变得清亮而睿智,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光芒。
【宿主大大,刚刚检测到一丝极微弱的能量波动,方向来自皇城。】007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推测可能有人正在动用非常规手段调查您。大概率是宇文渊的人。】
苏晚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意料之中。他若不对我起疑,不派人来查,那才奇怪。”
【您不担心吗?他会不会查出什么?】007有些好奇。
“查不出什么。”苏晚语气平静,“原主苏晚十六年的人生轨迹清晰明白,性情天真烂漫也是众人皆知。我今日所言所行,虽有刻意引导,但并未脱离这个框架。读史书可以推给父亲书房和好奇心,提及韩信也可解释为少女感性的唏嘘。至于那份‘懂事’和‘分寸感’,更能推给丞相夫人的教导和身为嫡女的责任。”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他查得越仔细,反而越会印证我今日表现出来的‘真实性’。最多……让他觉得我这个相府千金,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聪慧和见识,并非完全草包罢了。”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一点点特别,但仍在可控范围内。
【高明!】007赞叹,【那接下来,安阳长公主的邀约?】
“自然要去。”苏晚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笃定,“而且要准备一份能让长公主印象深刻,并且……或许能间接传到某些人耳中的‘礼物’。”
她需要借助长公主这个平台,进一步巩固和放大今天留下的印象。同时,也要开始为后续可能进入宫廷视野做准备。
宇文渊的调查,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博弈,还在后面。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