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了?
顾西舟心中冷笑。
这京城的贵人,一遇到不想见的人,不想办的事,就集体染上风寒。
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
“既然公主凤体抱恙,本将自不敢打扰。”顾西舟面不改色,“只是有些关于上官大人的事情,想向宫里的人打听一二,不知公公是否方便?”
老太监眼皮一抬,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
“将军说的是上官状元?他与我们公主并无私交,不过是陛下赐婚,才有了些牵连。将军想打听他的事,怕是问错地方了。”
“是吗?”顾西舟故作惊讶,“我听闻上官大人对公主殿下仰慕已久,时常作诗称颂,难道公主殿下从未听闻?”
听到这话,旁边一个沉不住气的小宫女忍不住插嘴道:“什么仰慕!不过是些酸腐文人的痴心妄想罢了!我们公主殿下可是策论兵法样样精通,不久前还提出了‘盐改新政’,岂是他一个身份不明的穷书生能配得上的?”
“住嘴!”老太监立刻厉声呵斥,小宫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老太监连忙又对顾西舟赔笑:“小孩子家不懂事,胡言乱语,将军莫要见怪。我们公主殿下是天上的人物,自然不是谁都能肖想的。”
这一番话,看似在撇清关系,实则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他们言语间对上官瑞的鄙夷和对自家公主的维护,根本不加掩饰。
顾西舟要的答案,已经有了。
他不再多言,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待公主殿下凤体痊愈,本将再来请安。”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沉稳。
走出宫门很远,副将张猛才敢开口:“将军,这长乐宫的人,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一个状元郎,在他们嘴里跟个地痞无赖似的。”
“不是他们,是他们的主子。”顾西舟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趟没白来。我不仅知道了答案,还知道这位长公主,是个极度护短且极其骄傲的人。”
一个骄傲的人,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婚姻被当成一笔交易。
一个护短的人,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名声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绑在一起。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顾西舟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齐宣帝让他查案,不过是想让他当一把刀,去探探路。
可现在看来,这路的前方,不是悬崖,就是火海。
他顾西舟,可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回府。”他沉声下令。
“将军,接下来我们去哪儿查?”
顾西舟看了一眼天色,慢悠悠地说道:“哪儿也不去。这案子,查到这里,可以结了。”
张猛大惊:“结了?可那老仆人还没找到啊!”
顾西舟神秘一笑:“人,是肯定找不到了。至少,暂时是找不到了。”
他拍了拍马背,语气轻松了几分。
“明天,你就对外说,本将军在城外勘察线索时,不幸坠马,摔伤了腿,需要卧床静养。至于给陛下的奏折,就说……身体抱恙,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他决定了,这浑水,他不趟了。
他要称病在家,坐山观虎斗。
他很想看看,这位聪明的长公主,在成功搅黄了自己的婚事后,下一步,又会走出怎样惊世骇俗的棋。
***
翌日清晨,一则消息如插翅般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护国将军顾西舟在城郊查案时,坐骑受惊,将军不幸坠马,右腿骨折,已回府静养。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有人说这是出师不利,晦气。
有人说这是上官瑞的案子太过邪门,连镇守边关的杀神都镇不住。
更有甚者,编排出各种神神叨叨的故事,说那失踪的老仆阿福是冤魂索命,第一个就缠上了主查此案的顾将军。
一时间,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比上官瑞的身世传闻还要精彩纷呈。
而此刻,“重伤垂危”的顾将军,正优哉游哉地躺在自家后院的摇椅上,一条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高高地架在另一张凳子上,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几本《兵法》书籍。
副将张猛一脸便秘似的表情,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将军毫无病容的脸,嘴角抽搐不止。
“将军,您这……演得也太过了吧?”张猛指了指那比他腰还粗的绷带,“骨折需要包成这样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腿要被截肢了。”
顾西舟惬意地合上兵法,悠然自得说道:“演戏就要演全套。不包得惨一点,怎么能让陛下相信我真的‘卧床不起’了呢?”
“可……可是宫里已经派了三个太医,还有陛下身边的赵公公也亲自来探望了。咱们就这么把人挡在门外,说您伤重昏睡,不便见客,能瞒多久?”张猛忧心忡忡。
“能瞒多久是多久。”顾西舟满不在乎。
“赵公公是人精,他心里门儿清。我这是在告诉陛下,这案子是个烫手山芋,我接不住,也不想接。他要是聪明,就该明白我的意思,顺水推舟,把这差事收回去。”
张猛叹了口气:“您就不怕陛下怪罪下来?这可是明摆着的撂挑子不干啊。”
“怕?”顾西舟笑了,“我顾家手握北境三十万兵马,陛下忌惮我,远胜过信任我。他让我查案,本就是一招试探。我若真一头扎进去,查出点什么不该查的东西,那才是大祸临头。现在这样,以退为进,称病不出,反而是最安全的选择。”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齐宣帝需要顾家的兵权来稳固江山,但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顾家功高盖主。
这次让他回京,又是封赏又是赐府,看似荣宠备至,实则不过是想将他这头猛虎圈在京城这个笼子里,好时时看管。
他顾西舟,岂是甘心被困于笼中的人?
“行了,别在这愁眉苦脸的了。”顾西舟摆摆手,“去,把奏折给陛下递上去。就说我顾西舟无能,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另请高明。姿态放低点,话说明白点。”
“是,将军。”张猛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顾西舟又叫住了他,“顺便派人去打听打听,长乐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将军,您还惦记着那位公主呢?”
“我不是惦记她,我是好奇。”顾西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总觉得,这位公主殿下的戏,才刚刚开场。她费了这么大劲搅黄一桩婚事,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不想嫁人那么简单。”
他有一种预感,上官瑞的身世风波,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张猛走后,顾西舟一个人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耳边是蝉鸣和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这久违的安宁,让他有些恍惚。
在边关的那些年,他枕戈待旦,每日听的都是风沙的呼啸和敌人的号角。
都城的繁华与安逸,对他而言,反而像一个温柔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