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门被锁上的第三日,一声凄厉的“报——”划破了都城上空凝滞的空气。
一匹汗血宝马疯了般冲过朱雀大街,马上的骑士背插令旗,声嘶力竭。
行人纷纷避让,惊疑不定地望向那卷起的烟尘,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大殿上,气氛肃杀。
“八百里加急!北境战报!”
信使冲入殿中,未及行礼便力竭栽倒,手中的蜡封信筒滚落在地。
齐宣帝眼皮一跳,身旁的太监连忙捡起信筒,呈了上去。
他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传。”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片刻后,一名浑身浴血、铠甲破碎的偏将被两名禁军架了上来。
他一进殿,便挣开禁军,扑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陛下!全军覆没!顾西舟将军他……他……”
偏将泣不成声,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声。
崔丞相出列,皱眉道:“究竟怎么回事,讲清楚!”
偏将抬起一张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眼中是化不开的绝望。
“粮草……我们的粮草迟迟未到。天寒地冻,大军断粮数日,将士们只能杀马为食,人人自危。就在此时,北狄主力突然出现,将我们诱入了狼嚎谷……”
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修罗场。
“那是个绝地,陛下!四面悬崖,只有一个出口。北狄数万铁骑将我们团团围住,箭如雨下……兄弟们饿着肚子,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顾将军……为了给我们杀出一条血路,亲率三百亲兵,冲向了敌军中军大帐。他说,他要去取北狄王的首级……”
偏将说到此处,猛地用头叩击着冰冷的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那有数万敌军啊!将军和三百兄弟……就那么冲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尸骨无存啊,陛下!”
他嚎啕大哭,悲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不少曾与顾西舟共事过的武将,已是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北伐一役,顾西舟率领的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心,在都城掀起滔天巨浪。
顾西舟不仅仅是一个将军,他是齐朝的战神,是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一夜之间,家家户户挂上了白幡,商铺歇业,街上再无一丝笑语,只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从各个角落传来,汇成一条悲伤的河。
长乐宫内,落叶满地,秋风萧瑟。
齐明玉已经跪在佛堂里两天了。
她不吃不喝,只是对着那尊冰冷的佛像,一遍又一遍地捻着佛珠。
手腕早已磨破,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宫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捧着圣旨,在门口尖着嗓子宣读。
那声音细长,像一根针,直直地往她耳朵里钻。
“……北境战败,顾西舟将军不幸……以身殉国……”
后面的话,齐明玉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以身殉国”四个字。
佛珠“啪”的一声断了,一百零八颗珠子散落一地,如同她那颗摔得粉碎的心。
那个临行前,对她说“等我回来”的男人。
他说,等他回来。
可他,回不来了。
眼前阵阵发黑,金色的佛像在视野里扭曲、旋转,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齐明玉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在齐明玉意识沉沦的瞬间,寄生于她灵魂深处的秋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几乎要将神魂撕裂的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伤,而是源自宿主灵魂本源的崩溃与枯萎,痛楚之烈,远胜世间任何酷刑。
【齐明玉!】
【齐明玉,你振作一点!】
【齐明玉,你醒醒——】
秋水极力呼唤齐明玉,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作用。
***
齐明玉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躺在冰冷的卧榻上,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帐顶的流苏。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表情。
哀莫大于心死,大约就是如此。
这时,那名宣旨的小太监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是另一道圣旨。
“公主,陛下有旨。”太监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顾西舟将军忠勇可嘉,为国捐躯,朕心甚哀,特追封其为‘忠勇王’,厚葬之。然北境危急,国之将倾,不可不察。为慰忠臣在天之灵,亦为江山社稷,朕决意,更改和亲之策。”
齐明玉的眼珠动了动,视线缓缓落在那太监的脸上。
更改和亲之策?
什么意思?
太监被齐明玉看得心里发毛,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
“着,长公主齐明玉,即日启程,远嫁突厥。以结秦晋之好,共抗北狄。钦此——”
宣读完毕,大殿内一片死寂。
齐明玉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看着那份明黄的圣旨,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压抑的笑,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大笑。
她笑着,眼泪却终于决堤而下。
她的好父皇,齐宣帝,亲手毁了她的粮草,断了她心上人的生路!
如今,齐宣帝踩着顾西舟的尸骨,追封了一个可笑的王爵,然后,再将她当作一件没有生命的礼物,送去千里之外的突厥,去换取他想要的联盟。
好一个“忠勇王”,好一个“为江山社稷”。
好一个,她的父皇!
“齐明玉,领旨。”
在太监惊恐的注视下,齐明玉止住了笑,平静地吐出五个字。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份决定她命运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