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乍破。
齐朝的大殿,气氛比殿外的冬晨还要凝重几分。
前几日才尘埃落定的新科状元上官瑞“强抢民女”一案,今日一早,竟被都察院御史重新翻了出来,奏请重审。
满朝文武交头接耳,齐宣帝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臣有确凿证据,上官瑞一案,实乃冤案!”御史手持笏板,声如洪钟。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有禁军押着一个形容狼狈的男人进来。
那男人一进殿,见到天子龙颜,立刻软倒在地,抖如筛糠。
“堂下何人?”齐宣帝冷声问。
“回……回陛下,草民……草民王二。”
“王二,”御史厉声道,“你状告上官瑞强占民女,可有此事?”
王二浑身一颤,目光惊恐地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一个内侍身上。
那内侍是长公主府的总管张德太监。
“说!”齐宣帝一拍龙椅,龙威赫赫。
王二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是……是公主府的一个内侍公公!是他给了草民一百两银子,让草民去……去污蔑上官大人!那个女人也是他找来的,根本不是草民的妹妹!求陛下饶命啊!”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栽赃陷害新科状元,还是长公主府的手笔?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丑闻!
齐宣帝的脸黑如锅底,目光如刀,剐向那早已面无人色的内侍公公。
不等他发作,一直静立在侧的高丽使臣忽然出列,对着齐宣帝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外臣亦有一事禀奏。”使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我高丽失踪多年的皇子,已在贵国寻获。”
“哦?是哪位才俊?”齐宣帝压着火气,语气不善。
使臣直起身,环视一周,最终目光定格在殿外等候传召的白衣青年身上。
“正是贵国新科状元,上官瑞。”
此言一出,不亚于平地惊雷。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成了泥塑木雕,表情凝固在脸上。
状元郎上官瑞是高丽皇子?!
那这桩栽赃陷害,就不只是皇家的家务事,而是牵动两国邦交的政治风波了。
齐宣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着殿外那个清风朗月般的年轻人,只觉得无比烫手。
朝堂上的风暴,很快就席卷了整个京都。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入大街小巷的茶楼酒肆。
“听说了吗?状元郎是高丽皇子!”
“我的天!那长公主岂不是……”
“嘘!不要命啦!”
风暴的中心,却在午后转移到了朱雀大街。
上官瑞一袭白衣,亲自扶着一个面色苍白、身披斗篷的女子下了马车。
那女子正是乌娅。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他们身上。
乌娅并未理会周遭的指指点点。
她走到人群中央,在上官瑞的护持下,解开了斗篷,露出一身素白的衣裙。
她抬起手,挽起右臂的衣袖。
雪白的手臂上,赫然有一只殷红如血的蝴蝶烙印。
“这是我们巫族女子的‘贞守蝶’,”乌娅宣告着,“蝶翼不展,处子之身。若遇侵犯,蝶翼便会张开,色泽变黑,三日后,宿主与施暴者皆会心脉寸断而亡。”
她的话让围观者倒吸一口凉气。
乌娅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泣血带泪:“长公主齐明玉,因妒我与顾西舟将军两情相悦,竟买通山匪,意图毁我清白!若非我族秘法护身,早已含冤受辱,无颜苟活于世!”
说罢,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向上官瑞。
上官瑞将她接在怀里,眼中是恰到好处的疼惜与愤怒。
就在此时,高丽使臣的仪仗恰好路过,使臣亲自下车,对着乌娅深深一礼:“公主殿下,让您受委屈了。”
公主殿下?!
人群又一次炸开了锅。
这个差点被侮辱的异族女子,竟然也是高丽的公主!
两桩丑闻叠加,齐明玉的形象彻底崩塌。
曾经那个“恶公主”长公主,一夜之间,“恶名”更胜!
变成了百姓口中骄横恶毒、善妒成性、构陷忠良的蛇蝎毒妇。
连带着她那座养着无数美男的公主府,也成了藏污纳垢的淫乱之地。
舆论如山洪,瞬间将齐明玉彻底淹没。
夜,深了。
公主府内,依旧灯火通明,一派喜气。
齐明玉对此一无所知。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乌发高束,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甜蜜。她的小包袱里,塞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满满一袋金叶子。
顾西舟的马车,就在宫城外的十里坡等着她。
过了今夜,她就不再是齐朝的长公主,而是顾西舟的妻。
他们会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策马江湖,快意人生。
“殿下,都准备好了。”贴身侍女小声道。
齐明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华丽的牢笼,没有半分留恋。
夜风清凉,带着自由的气息。
齐明玉心情好极了,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她沿着幽暗的宫墙一路疾走,眼看就要到平日里与顾西舟私会的那个偏僻宫门。
只要出了那扇门,她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然而,就在她满心欢喜地推开那扇虚掩的宫门时,眼前的一幕,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宫门外,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名禁军手持火把,肃然而立,将整个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火光的尽头,一人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脸,俊美如昔,却又陌生得可怕。
是上官瑞。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也没有了被她羞辱时的隐忍。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悯与决绝交织的复杂神情。
齐明玉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上官瑞?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强作镇定,“本公主要出宫,还不快滚开!”
上官瑞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缓缓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的丝帛。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很轻。
“陛下有旨。”
齐明玉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去。
上官瑞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那道将她打入地狱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齐明玉,骄纵无状,德行有亏。高丽皇子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愿以婚盟化解干戈。朕心甚慰。特赐婚长公主齐明玉与高丽皇子上官瑞,择吉日完婚。为表诚意……”
上官瑞顿了顿,抬眼看向齐明玉,那悲悯的微笑里,终于透出一丝快意。
“……命你即刻与臣,完婚。”
轰隆——
齐明玉脑中一片空白。
完婚?
即刻完婚?
和上官瑞?
齐明玉踉跄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私奔,失败了。
她的江湖梦,碎了。
面前这个她曾经弃如敝屣、肆意践踏的上官瑞,此刻正带着皇帝的旨意,站在她面前,以胜利者的姿态,宣判了她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