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若临缓缓摇头,声音低沉。
“没有。我读过的书稿里,裴雨昭的人生轨迹清晰明了,除了复仇,再无其他。”
“这个‘南承’,这个‘孩子’,像是凭空嫁接进来的情节,突兀,却又……异常真实。”
他说着,视线再次投向裴雨昭。
即便是昏迷之中,裴雨昭的眉头也紧紧蹙着,那张脸上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梦中仍在经历着失去至亲与爱子的痛苦。
那份痛苦,真实得让人心惊。
秋水沉默了。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刚才裴雨昭几次三番要杀她的时候,尚若临一动未动,居然没有来帮她?!这正常吗?
上次穿书,秋水成了波斯猫,尚若临放弃毁掉玉佩的机会,也要赶着从邓府家丁手里救下她。
怎么这次,裴雨昭当着他的面要杀她,尚若临居然看得下去?
“若临,你刚才……”秋水试图组织语言。
尚若临好像已经知道了她要说什么。
“秋,你也发现了。我刚才,居然动不了。”
动不了?!
秋水看着尚若临,试图从他那张陌生的“南承”脸上,找出属于尚若临的、熟悉的神色。
“不止是动不了。”尚若临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地上裴雨昭的身影,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她。”
他顿了顿,俊秀的眉峰拧成一个死结,似乎在描述一件极为荒谬且让他自己都深感厌恶的事。
“当她拿着匕首刺向你的时候,我……这具身体,想的竟然不是帮你挡下她?而是想帮她制住你,让她能得手。”尚若临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眼神里满是自我怀疑与惊恐。
“秋,我甚至能感觉到,这身体里残留着一种……对裴雨昭的爱意。浓烈、悲恸,几乎要将我吞没。”
爱意?对裴雨昭?
秋水的心沉了下去。
书稿里,裴雨昭假意原谅邓一甲,最终新婚夜与邓一甲同归于尽。
她的世界里,除了仇恨,再无他物。
可现在,这个叫“南承”的男人,反而对裴雨昭有着深刻入骨的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剧情偏移了,这是地基被人挖了,换成了另一套图纸!
“刚才如果不是我拼命压制着,”尚若临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恐怕真的会冲上去帮她杀了你。”
秋水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尚若临,尚若临眼中的挣扎与混乱是如此真实,让她无法怀疑。
就在这时,院外的喧哗声渐渐清晰起来。
脚步声、呼喊声、水桶碰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正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有人来了。”秋水立刻回神。
尚若临也瞬间收敛了情绪,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已在心头。
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这诡异的“爱意”,而是处理好眼前的烂摊子。
“先演下去。”秋水低声道,目光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裴雨昭身上。
“就说刚才走水有刺客趁乱来了新房,惊吓了裴雨昭,你是来帮我救她的。”
尚若临点头,弯腰去扶裴雨昭。
然而,他的指尖刚一触碰到裴雨昭的手臂,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那股陌生的、汹涌的情感再次从心底翻涌上来,带着刺骨的怜惜与痛楚。
他咬紧牙关,才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将裴雨昭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费力地将她半扶半抱起来。
秋水看出了他的异样,没多问,只是迅速从架子上扯下几条束带,快步上前。
“得罪了。”她对着昏迷的裴雨昭说了一句,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便动手将她的手脚都捆结实了。
这个裴雨昭太不可控了,即使人昏迷着,也必须绑好手脚堵住嘴,不然指不定衍生出什么新剧情。
两人合力将裴雨昭安置到床榻上,又扯过被子盖住,只露出一个身形轮廓。
刚做完这一切,房门就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
“大人,您没事吧?”邓府的管家提着灯笼,带着几个家丁冲了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和站在一旁的“邓一甲”、“白衣公子”,顿时大惊失色。
“哎哟!这……这是遭了贼了?快,快去报官!”
“不必了。”秋水摆了摆手,她如今是邓一甲,语气自然要沉稳。
“一个刺客而已,已经被制服了,可惜让他跑了。”
“夫人呢?有没有受伤?”管家担心道。
“夫人受了惊吓,我扶她歇下了。”
管家探头朝内室看了一眼,见床上确实躺着裴雨昭,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他又满脸歉意地躬身道:“大人,是老奴失职,府中失火,惊扰了喜宴上的各位贵客。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只是……这宴席怕是进行不下去了。”
“无妨。”秋水淡淡道,“宾客们的安危要紧。你即刻去安排,将所有客人都好生礼送出府,务必妥当,不可怠慢。”
“是,是。”管家连声应着,正要退下。
“等一下。”秋水叫住他,目光转向尚若临,装作才想起的样子。
“今夜多亏了南承公子出手相助。管家,你亲自去备车,一定要将南承公子安安全全地送回府上。”
她特意加重了“亲自”和“安安全全”几个字。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弄清这个“南承”身份的办法。
管家闻言,立刻转向尚若临穿的白衣公子身上,那态度比对秋水这个正牌主子还要恭敬上三分,腰弯得更低了。
“南承公子受惊了,是小老儿的不是。府外曹家的马车一直候着呢,方才走水的时候,曹家的侍卫们都快急疯了,四处寻您。老奴这就引您出去。”
曹家?
尚若临心头一跳。
他隐约记起,顾恺的小说里,好像提到过几个在朝廷为官的贵族世家,里面似乎有曹姓,但那都不是关键情节,他阅读的时候基本都略过了。
京城的权贵不少,但能让邓府管家如此卑躬屈膝,还带着专属侍卫的,恐怕非富即贵。
尚若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顺着管家的话,对秋水拱了拱手:“邓大人客气,举手之劳。既然家中挂念,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南承兄慢走。”秋水也客气地回礼。
两人心照不宣地演完了这出戏。
管家提着灯笼,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
尚若临跟在后面,穿过一片狼藉的庭院。
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和水汽的味道,宾客们正三三两两地在家丁的引导下朝府外走去,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白衣胜雪的南承公子,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
邓府门外,果然停着一辆极其考究的马车,青绸车帘,四角挂着银质的风铃,车旁侍立着四名神情冷峻、腰佩长刀的侍卫。
一见尚若临出来,为首的侍卫立刻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公子,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