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终于结束。
几名医生护士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们是尚氏私立医院顶尖的医疗团队,技术水平放眼全世界也是数一数二的,但是董若惜已经没有多余的生命力了。
为首的主治医师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的中年女人的脸。
她看向一旁焦灼等待的尚文宇,目光沉重。
“尚先生,我们尽力了。夫人的心跳和呼吸是暂时稳住了,但她的身体器官已经衰竭到了极限,随时都可能……你们,还是准备后事吧。”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尚文宇的耳中掀起一场海啸。
他身子一晃,整个人颓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病床上的妻子。
尚若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医护人员离开后,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突然,尚文宇动了。
他猛地转过身,通红的双眼死死锁在尚若临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落在尚若临脸上,回音震得人心头发颤。
“若临!”秋水低呼一声,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
尚若临却在同时伸出胳膊,铁钳一般将她死死按在了自己身后。
他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烙在上面,触目惊心。
“尚若临,你这个不孝子!”
尚文宇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凛冽气势,与他刚才固执懦弱的形象判若两人。
“你就非要看着我和你妈妈闹得一个仇人的下场,让她死不瞑目才肯甘心吗?!”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尚若临的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我不是不敢承认当年的事,是我不能!我不能在你母亲面前承认!”
他几乎是在咆哮,声音里带着血丝。
“我爱她!从见她第一眼起我就爱她!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们的感情,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包括你这个逆子!”
这番歇斯底里的剖白,与其说是在斥责儿子,不如说是在说服他自己。
尚若临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狂怒的视线,那平静之下,是早已冻结成冰的失望。
“爱?”他轻轻吐出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从小,我以为我的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恩爱的夫妻,我为你们的爱情感到骄傲。”
“可现在我知道了,这段被传为佳话的婚姻,背后隐藏的是怎样一场不堪的预谋,甚至是……谋杀。”
“我觉得恶心,也觉得可笑。”
“我为妈妈感到不值。”
“你……你……”尚文宇被这番话刺激得浑身发抖,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再次扬起手,挟着雷霆之怒,又一巴掌狠狠向尚若临的另一边脸甩去。
尚若临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道身影冲了出来。
秋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尚若临的钳制,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尚若临身前。
尚文宇的手掌在离她鼻尖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堪堪停住,带起的劲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尚叔叔!”
秋水仰着头,直视着这个暴怒失态的尚文宇,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您冷静一点!”
尚文宇看着眼前的女孩,手僵在半空,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爱的前提是忠诚。”秋水镇定地说。
“您对董阿姨的爱,从一开始就是不纯粹的!它建立在欺骗和算计之上。这份爱,从根上就是烂的!”
秋水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剖开了尚文宇用“爱”编织的所有华丽伪装。
“所以,请不要再打着‘爱’的旗号,去行‘伤害’之事了。”秋水一字一顿地说完,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悲悯。
“您打儿子,不是因为他揭穿了真相,而是因为他戳破了您自我麻痹了几十年的谎言。”
“您真正愤怒的对象,恐怕是无法再自欺欺人的自己。”
尚文宇的身体剧烈地一震,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秋水不再看他,转身拉住尚若临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我们走。”
她拉着尚若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尚若临没有反抗,任由秋水拉着他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尚文宇一个人。
他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昏迷不醒的妻子,医生沉重的宣判,儿子冰冷的眼神,还有秋水那句“从根上就是烂的”,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进他的身体里,密不透风,痛入骨髓。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半生,介于呜咽与咆哮之间的兽鸣。
他没有看见的是,病床上昏迷的董若惜,手指动了动,眼角流下了泪水。
刚才丈夫和儿子的争吵,她全部都听到了。
尚文宇的话,其实已经变相承认了尚若临的“猜测”。
***
另一边,秋水将尚若临一路拉到了刚才他们休息的花园长椅,按着他坐下,然后才松开手。
“我去找家庭医生拿点药和冰袋。”她看着尚若临高高肿起的脸颊,心里又疼又气。
“不用。”尚若临开口,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却依旧固执。
“要的!”秋水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就那么站着让他打?你爸刚才情绪已经失控了,你没看出来吗?”
秋水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心疼。
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尚若临紧绷的嘴角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他打我,或许心里能好受一点。”
秋水哑然。
尚若临虽然表面上对尚文宇咄咄逼人,实际上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心里也很矛盾。
“若临,你有时候就是太……太……”
她“太”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太什么?”他问。
“太能扛了!”秋水终于找到了词,气鼓鼓地说,“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你当自己是千斤顶吗?”
她孩子气的比喻,让尚若临几乎想笑,但脸颊的刺痛又让他扯了扯嘴角。
“谢谢你,刚才。”尚若临看着秋水,认真地说。
“不用谢,”秋水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还没褪尽的担忧,“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长辈就为所欲为。”
月光下,她气呼呼的侧脸显得格外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