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炸在耳边。
隔着一整栋楼,那声音依旧穿透了夜的静谧,带着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的意味。
秋水追着尚若临的背影,一路从楼上下来,最终停在了院子里。
夜色深沉。
晚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墙角。
楼上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房间,此刻亮着灯,像一个沉默的舞台,刚刚上演完一出激烈的悲剧,余音未散。
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自明。
尚若临没有走远,只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秋水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石凳冰凉,那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两人就这么坐着。
是的,发呆。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淌,久到秋水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任何交谈。
“秋,”尚若临终于开口,带着一种被掏空后的疲惫,“活了三十年,我今天才知道,我原来……也是一颗恨的种子。”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只不过,这颗种子被谎言的沃土包裹得太好了,好到连我自己都深信不疑,我是‘爱情的结晶’。”
秋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尚若临,感受这刺骨的寒冷。
尚若临的目光没有焦点,投射在空洞的夜色里。
“你说,我妈如果知道,连她的另一个弟弟……董若英,也是被尚家屠戮的,她会怎么做?”
尚若临的声音里没有疑问,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探寻。
“她有没有可能,也像苏慕一样,对我爸挥刀相向?”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
秋水的心狠狠一抽。
苏慕被害死的是未婚夫,董若惜被害死的,可是两个亲弟弟啊!
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比较!
她下意识地想为尚若临分担一些痛苦,哪怕只是徒劳。
“若临,其实……董若俊的事,是尚爷爷的主意,你不必……不必把所有罪责都记在你爸头上。”
“呵呵,算了吧。”
尚若临打断了她的话,这是他极少会有的举动。
“秋,你不用安慰我。”
他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在庭院路灯的惨白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我对爷爷的了解,胜过了解我爸。爷爷那个人,做任何事都有明确的目的。除掉董若俊,绝不是因为他闯了什么尚家都摆不平的祸。”
秋水疑惑:“那是为什么?”
尚若临的答案砸进这冰冷的夜里。
“是因为董若俊一直在猜忌。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向我妈提及,当年董若英的心脏移植有疑点。他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我爸‘杀人取心’,但是爷爷……他绝不允许这件事有任何曝光的可能!”
尚若临抬起头,望向天空。
浓厚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没有一丝清辉。
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将他们的脸映照得毫无血色。
“所以,秋,别再为他找借口了。”
“我爸,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他这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当年带着那样不纯的目的,将董若英‘囚禁’在尚氏为他铸就的黄金城堡里,让董若英给他做生命的备胎!”
“备胎”两个字,尚若临说得极轻,却又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秋水终于明白,尚若临此刻的痛苦,并非源于父母的争吵,或是家族的丑闻被揭开。
而是因为他整个过去三十年人生的信仰基石,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他所以为的爱,是算计。
他所以为的家,是囚笼。
他所以为的亲情,浸满了谎言与鲜血。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我有点冷。”尚若临忽然说,他抱紧了双臂,身体微微发抖。
秋水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
“谢谢。”他低声说,没有拒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秋水问出了这个最现实,也最艰难的问题。
尚若临沉默了许久,久到秋水以为他不会回答。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迷茫。
“以前,我觉得自己活得很明白,目标明确,道路清晰。现在,我站在这片废墟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秋水,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或许,我该破釜沉舟一把。”
尚若临重新将目光聚焦到楼上亮灯的房间。
“一切的谎言,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