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3日。
这是尚若临选定的穿越目标时间。
循环的最后一天,他们利用系统穿越到了这个对尚若临来说,最悲伤的日子。
母亲的祭日。
腕表上的指针刚刚跳过十二点。
董若惜的生命正式进入最后十小时倒计时。
秋水站在尚家庄园的铁门外,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白色城堡。
凌晨的空气微凉,混着花园里潮湿的草木气息,吸入肺里,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滞重感。
“我是董家的亲戚,从华国来的,听说姑妈病重,特地来探望。”秋水对门口的安保说。
她的声音平静,眼神坦荡,一身素净的装束让她看起来不像别有用心的人。
搁在平时,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在今晚,没人有心思去深究一个自称远房侄女的年轻女孩。
尚家已经乱了。
仆人们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压抑的哭声从宅邸深处隐隐传来。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领着她,一路穿过大理石铺就的冰冷长廊,墙壁上挂着的油画都仿佛笼罩在一层阴翳之中。
“夫人就在二楼的主卧,但医生刚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可能……”管家欲言又止。
“我明白,”秋水点头,“我先不去打扰她,若临表哥在吗?我想先和他打个招呼。”
她口中的“若临”叫得自然无比,仿佛他们本就熟识。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指了指另一边的方向。
“少爷这会儿应该在自己房间。”
说完,管家便又被一个匆匆赶来的女仆叫走了。
正合她意。
秋水的首要任务,是搞定这个时空的“尚若临”。
这是她和尚若临在制定计划时,发现的一个巨大“bug”。
他们从2025年回到了2023年。
但2023年的尚若临本人,也真实地存在于此刻!
一个活生生的悖论。
如果让尚家人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尚若临,恐怕就不是简单的震惊,而是直接把他们当成怪物处理了。
秋水按照2025年尚若临的记忆,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门是昂贵的胡桃木,冰冷的黄铜把手在壁灯下泛着幽光。
尚若临告诉她,那一晚,母亲董若惜忽然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
他知道母亲时日无多,任何心愿都想满足。
于是,尽管是半夜12点,他也答应去买。
据说,尚家派了很多人出去打听那家老字号老板的家庭住址,真正买回来时,天都要亮了。
这期间,尚若临曾经回房间独自待了一个小时。
他需要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来消化即将失去至亲的痛苦,整理好情绪,才能继续扮演那个冷静可靠的家族继承人。
所以,这个时间点,他一定在房间里。
秋水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笃、笃。”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声音稍重。
房间里依旧死寂。
秋水眉心微蹙,将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听不到任何呼吸声或是走动的声音。
她试探性地转动门把手,门“咔哒”一声,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深色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在书桌上开了一盏台灯,晕开一圈孤单的光。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没有睡过的痕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松香,是属于尚若临的味道,但似乎已经淡了很多。
人不在。
这和尚若临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还是说,因为他们的到来,这条时间线已经产生了细微的蝴蝶效应?
秋水心里迅速盘算着。
如果找不到2023年的尚若临,计划就无法推进。
她必须先一步“控制”住2023年的尚若临,然后2025年的尚若临才能够在众人面前出现。
秋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转身准备去别处寻找。
这一转身,却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唔。”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她闷哼一声,鼻尖撞得发酸,眼泪差点冒出来。
那人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气。
秋水猛地抬头。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尚若临?
但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尚若临。
眼前的青年,比她熟悉的尚若临要稚嫩几分,轮廓虽然同样俊朗深刻,但眉宇间没有那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悲伤和疲惫浸透的阴郁。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里面翻涌着压抑的痛苦和警惕。
“秦苏?!”
借着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尚若临看清了秋水的脸。
他并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径自说道:“你不是陪秦伯伯去F国了吗?”
秋水一愣,大脑飞速运转。
对了,这个时空的尚若临还在半失忆状态,他的女朋友是秦苏,把她认成是秦苏,非常正常。
不等秋水回答,尚若临已经转过身,打开了那扇胡桃木门。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迈步走了进去,背影被房间里那圈孤单的灯光拉得颀长而萧索。
秋水跟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里压抑的氛围。
“我……我听说伯母病情恶化,就提前回来了。”秋水胡乱编造了一个借口。
房间里的陈设和她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尚若临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到书桌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他抬起手,用力按压着眉心,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极其疲惫而痛苦的姿态。
他似乎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秋水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时机正好。
她无声地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是极力压抑情绪的证明。
二十八岁的尚若临,正在独自承受着即将失去母亲的酷刑。
秋水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意,但转瞬即逝。
他们没有时间了。
“抱歉。”
她低声说。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
尚若临似乎听到了,疲惫地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但已经晚了。
秋水出手快如闪电,右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微型注射器,左手扶住他的后颈,动作看起来像是安抚,指尖却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针尖刺破皮肤的感觉微乎其微,一剂足够让人沉睡二十四小时的镇静剂被迅速推入。
尚若临的身体只是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瘫软下来,歪倒在沙发里,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呼吸。
秋水拔出针管,收回口袋,然后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脉搏平稳有力,只是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将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因悲伤过度而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秋水看着这张比她熟悉的尚若临要青涩太多的脸,心中有些恍惚。
这张脸上写满了未经雕琢的痛苦和迷茫,而她身边的那个尚若临,已经将所有的利刃都藏在了从容的表象之下。
他们是同一个人,却又不是。
大约十分钟后,门板上响起了三下极有规律的轻叩,一长两短。
是暗号。
秋水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她熟悉的那个尚若临。
他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但眉宇间的沉静和锐利,与房间里那个沉睡的青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越过秋水,落在沙发上那个“自己”的身上,眼神复杂难辨,但只停留了一秒,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辛苦了。”他对秋水说。
秋水摇摇头,示意一切顺利。
尚若临走进房间,径直走向墙边那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柜。
他没有去翻书,而是伸手握住了书柜右侧边缘一处并不起眼的雕花,逆时针旋转了半圈。
只听见一阵细微的机括声,整面书柜竟然缓缓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暗格。
与其说是暗格,不如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小桌子,通风系统良好,丝毫没有沉闷之感。
这是尚家的秘密,连管家都不知道。
尚家的继承人,在必要的时候,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这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秘密,也是2023年的他,现在还不知道的秘密。
尚若临没有浪费时间,走过去,轻松地将沙发上昏睡的“自己”打横抱起。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清醒而强大,一个沉睡而脆弱,在这一刻形成了诡异又和谐的画面。
尚若临将两年前的自己抱进密室,平放在床上,甚至还替他盖好了薄被。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密室,重新转动雕花。
书柜无声地合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中那股属于另一个尚若临的,带着疲惫和悲伤的味道,仿佛被彻底关进了墙壁里。
尚若临转身,走到秋水面前。
他抬手,极轻地拂去她肩上沾到的一丝灰尘,动作自然而亲昵。
壁灯的光落在他深刻的轮廓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从此刻开始,我就是2023年的尚若临。”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眸牢牢锁住她。
“而你,对外就说是刚刚抵达尚家的,2023年的秦苏。明白吗?”
秋水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有计划的缜密,有对她的全然信任。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