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尚若临的百日宴,场面极尽奢华。
尚家庄园的草坪上搭起了巨大的白色帐篷,水晶吊灯自顶棚垂下,流光溢彩,将每一位来宾的衣香鬓影都映照得格外动人。
整个m国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一派歌舞升平的和睦景象。
在这片喧嚣的热闹中,唯独缺了一家。
秦家没有来人。
这并不奇怪,毕竟秦家此刻正在办丧事,满城的白幡与尚家满园的红绸喜字形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秋水与尚若临坐在宾客席间,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转着一颗水果硬糖。
糖纸在她指尖被揉搓得变了形,印花都有些模糊掉色。
她好像什么都没在听,又好像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悉数纳进了耳朵里。
“听说了吗?秦家的事。”邻桌一位贵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谁不知道,不就是那个苏慕死了吗?也算是自作自受。”
“不止呢,”最先开口的贵妇神秘地凑近了些,“我二姐夫的公司跟秦家有生意往来,他今天一早听到的消息,说是……秦汉也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围几桌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什么?秦汉也死了?怎么死的?”
“后半夜,在自己书房里,开枪自尽的。据说现场就一封遗书,把他那个佣兵团和秦家的后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晰得很。”
“我的天……这算是殉情了?”
“谁说不是呢。都说秦汉是头疯狼,没想到还有这么情种的一面。”
议论声嗡嗡作响,秋水的手指一顿。
那颗被她盘了许久的糖果,糖纸终于彻底剥落。
“秋,你没事吧?”尚若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没事。”
秋水嘴上应着,顺手将那颗光秃秃的糖丢进了嘴里。
糖果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预想中的甜味却没有如期而至,反而像一块无味的石头,硌得她口腔里泛起一阵苦涩。
秦汉死了。
用一把枪,结束了自己罪恶又偏执的一生。
这是真正的“殉情”。
没有循环和重来的殉情。
这就是他所谓的“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给阿慕一个交代”?
不是为了打破循环,不是为了寻求重生,就是这么干脆利落的,真正的殉情。
秋水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像秦汉这样的人,双手沾满了鲜血,将苏慕逼至绝境,他有什么资格去另一个世界见她?
就算见到了,苏慕会原谅他吗?
大概……不会吧。
秋水咀嚼着那颗硬糖,发出细微的“咯嘣”声,仿佛在咀嚼一个无人知晓的、沉重而血腥的秘密。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秋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质。
男人的五官极为英俊,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竟与身旁的尚若临有七八分相像。
他一出现,周围立刻有不少人主动上前,恭维地与他攀谈,态度甚至比对尚家主事人还要热络几分。
“若临,你认识他吗?”
秋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尚若临。
“他也是你们尚家人?”
尚若临摇了摇头,眉心微蹙,眼中是与秋水同样的困惑与审视。
“看眉眼,他可能是我舅舅。”
“舅舅?”秋水很是诧异。
在之前的循环里,她从未听尚若临提起过自己还有一位舅舅。
“嗯。”尚若临的视线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我母亲是有个弟弟,但在我记事之前就去世了,听说去世时还不到三十岁。”
秋水望着那个男人,他看起来那么年轻,神采飞扬,生命力旺盛得几乎要溢出来。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的生命已然进入了倒计时。
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惋惜。
然而,这丝惋惜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只见那男人拨开热情的人群,径直走到主桌,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扫视了一圈,朗声笑道:“我姐真是尚家的功臣啊,生下这么个宝贝疙瘩。瞧瞧,我这刚满百天的小外甥,从今往后可是妥妥的尚家继承人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半个宴会厅的人都听得见。
喜庆的场面瞬间有些凝滞,不少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男人却毫不在意,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又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咋咋呼呼地嚷道:“姐夫呢?我这个小舅子大驾光临,怎么不见他出来陪我喝几杯?架子也太大了吧!”
秋水哑然。
这位传说中的舅舅,怎么……如此没有教养?
在自己外甥的百日宴上,直呼尚家继承人,又对自己姐夫的缺席大加抱怨,言语间充满了冒犯与无礼。
尚若临的脸色也有些尴尬,他低声对秋水解释。
“我对他的事知之甚少,我父母……也很少提起他。”
秋水正想再问些什么,旁边座位上几位宾客的窃窃私语飘了过来,恰好解了她的疑惑。
“那不是董家的那位吗?他怎么来了?”
“谁?哪个董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尚夫人的娘家啊。这位是董家公子,董若俊。”一个年长的宾客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
“如今,在m国他也是个响当当的混世魔王,谁都敢惹。”
“我好像有点印象……听说他前些日子好像闯了祸……”另一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嘘!小声点!”最先说话的人急忙制止了他。
“尚家最忌讳别人提他的事。听说他前些日子玩得太过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后是尚家出手才把事情压下去。”
“原来如此,我说呢,最近怎么没大见到他。他今天这么大摇大摆地回来,是事情都解决了?”
“谁知道呢。不过你看他那副德行,还是跟传说中一样,半点没变。一来就嚷嚷着什么继承人,生怕别人不知道尚家以后要靠他外甥撑着。啧啧,吃相太难看了。”
几人的议论声虽小,一字不落地传进了秋水和尚若临的耳朵里。
秋水了然。
原来这位英年早逝的舅舅,并不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人物,而是一个被家族藏起来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