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百块买走了我的羞耻
高中同学聚会上,他们起哄让我这个“书呆子”给校花敬酒。
我端起酒杯时,手机突然到账一百万。
短信附言:「当年你捡到的贫困补助申请表,是我偷偷放你抽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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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喧嚣震耳,五光十色的旋转灯球把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切割成晃动的碎片。空气里混杂着啤酒、果盘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有人在高歌,有人在掷骰子,更多的人围在一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我缩在角落的沙发里,像一颗被遗忘的灰尘。十年了,同学聚会还是老样子,或者说,我在这里的位置还是老样子。直到那阵哄笑精准地穿透所有噪音,钉在我身上。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大学霸吗?躲这儿干嘛?”王鹏,当年的体育委员,现在似乎更膀了,端着酒杯,满脸是那种我记忆犹新的、混合着优越感和戏谑的笑容。他一把将我拽起来,力道大得让我踉跄。“来来来,机会难得,去敬咱们的校花林薇一杯!当年你没少偷看人家吧?”
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几十道目光聚焦过来,带着看戏的兴奋。林薇就坐在人群中央,依旧明艳动人,她微微蹙着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随即端起面前的果汁,浅浅啜了一口,姿态疏离。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那只被塞进手里的玻璃杯,冰冷又滑腻,盛着半杯浑浊的黄色液体,像是我此刻的窘迫。
“我……我不会喝酒……”声音干涩得我自己都陌生。
“不给面子是不是?”王鹏揽住我的肩膀,半强迫地把我往那边推,“就一杯,喝了又不会怎么样!当年你替林薇捡个橡皮都脸红,现在出息点!”
起哄声更大了。屈辱感像藤蔓一样缠紧我的心脏,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看着那杯酒,看着林薇淡漠的侧脸,看着周围一张张咧开的嘴,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手剥光衣服。也许,喝了这杯酒,就能解脱了?我颤抖着手,慢慢把杯子往嘴边送。那酒气的辛辣已经冲入鼻腔。
就在这时。
贴在大腿上的手机,极其突兀地震动了一下,不是普通消息的轻颤,而是连续、有力的嗡鸣。
我下意识地顿住动作,空着的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伸进裤袋,掏出了手机。屏幕被一条新短信的通知点亮。
手指划开。
中国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于06月15日20:48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1,000,000.00,余额人民币1,000,125.80。
一连串的零,像一颗炸弹,在我混乱的脑海里轰然引爆,炸得我眼前一片空白。
呼吸停滞了。包厢里的喧嚣在刹那间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我死死盯着那串数字,大脑拒绝处理这超现实的信息。
是恶作剧?诈骗短信?怎么可能……
手指僵硬地往下滑动。
汇款人信息下方,紧跟着一行简短得令人心悸的附言:
「当年你捡到的那张我的贫困补助申请表,是我偷偷放你抽屉的。对不起。——周瑾」
周瑾……
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角落,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的女孩。头发有些枯黄,总是低着头,校服洗得发白。记忆的闸门被某个关键词猛地撞开,一个被我遗忘在角落的片段,带着陈旧的灰尘气息,翻滚着涌了上来。
那是高二的某个午后,我因为在课堂上看闲书被罚留堂。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我收拾书包时,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补助申请表”。
申请人:周瑾。
下面需要详细填写家庭年收入、负债情况、申请理由……我记得那一栏里,她用清秀却带着力道的字写着:“父亲卧病,母亲打零工,还有一个弟弟,学费……”
我当时愣住了。贫困补助?周瑾?我完全没看出来。在我们那群半大孩子肤浅的认知里,贫穷几乎等同于某种不体面。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我感觉像捏着一块烫手的炭。她是不小心掉的吗?放在我这里是什么意思?一种莫名的、幼稚的恐慌攫住了我——要是被别人知道这张表是从我这里发现的,会不会觉得我也……我也很穷?或者跟她有什么关系?
像被什么驱使着,我拿着那张表,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扔了进去。做完这一切,我甚至没敢再看一眼,背上书包飞快地逃离了教室。
后来几天,我隐约感觉到周瑾似乎更沉默了,偶尔看向我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但我迅速避开了。少年的心思被自尊和莫名的羞耻感占据,我很快就把这件“小事”抛在了脑后。
原来……不是她不小心掉的。
是她,偷偷放进了我的抽屉。
她选择了当时成绩好、在老师眼里是“好学生”的我,以为我能帮她作证,或者至少,能保守这个秘密,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
而我,选择了最愚蠢、最冷漠的一种。
我扔掉的,不仅仅是一张申请表。
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那七个零像冰冷的眼睛,凝视着我,也凝视着我此刻攥在另一只手里的、那杯尚未喝下的、象征屈辱的啤酒。
周围的哄笑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大概是我僵立太久,表情太过怪异。王鹏不耐烦地推了我一下:“磨蹭什么呢?酒都端起来了!”
我没有动。
目光从冰冷的手机屏幕,缓缓移到眼前这群红光满面的老同学脸上,移到王鹏那带着嘲弄的嘴角,移到林薇那依旧事不关己的侧影。
这一百万,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熄了所有的惶恐和自卑,也冲刷出一个迟来了十年的、残酷的真相。
它买不起我失去的尊严。
但它买走了我整整十年的心安理得,买走了一个少女在绝境中鼓起勇气递出的、微弱的信任。
它是一笔横财。
更是一笔横亘在岁月里的、沉甸甸的债。
我慢慢放下了那杯酒,玻璃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有些安静的包厢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抬起头,看向王鹏,看向所有人,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
“这酒,”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沙哑,“还是你们自己喝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瞬间炸开的议论和王鹏气急败坏的声音,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转身,径直走向包厢门口。
身后的一切,喧嚣、灯光、虚假的热闹、真实的恶意,都被那扇沉重的大门隔绝。
走廊空旷,灯光冷白。
我站在那里,低着头,又一次点开那条短信。那行简短的附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当年你捡到的那张我的贫困补助申请表,是我偷偷放你抽屉的。对不起。」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手指悬在回复框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这一百万,我该怎么还?
这笔债,我又该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