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我妈妈?
移植了母亲记忆后,我发现自己才是车祸中真正的死者。
而活下来的“母亲”,正用我的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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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后的第七天,头痛才开始真正退潮,留下一片布满记忆残骸的陌生海滩。我,林晚,或者现在该叫自己什么,已经不确定了。房间里充斥着消毒水挥之不去的涩味,但更浓烈的,是母亲常用的那款栀子花淡香水的味道——如今是从我自己的手腕脉搏处散发出来。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推门进来,声音轻快,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年轻躯体被困于中年灵魂的惋惜。她们都叫我“妈”。因为活下来的是“林晓”,我的女儿,这具二十二岁身体的主人。而我,据说是以母亲的记忆和意识,侥幸占据了这具本该一同逝去的年轻躯壳。
那场该死的车祸。碎片式的回忆是尖锐的玻璃,一碰就疼。刺眼的远光灯,金属扭曲的尖啸,母亲最后侧过身扑向我的身影,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官方说法是,女儿林晓重伤不治,母亲林晚脑死亡但身体机能尚存,一项前沿的记忆移植手术,挽救了“林晚”的意识。
可我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属于母亲林晚的记忆,像一部冗长而清晰的纪录片在我脑海里循环播放。我看见她如何在一个雨夜独自生下我,看见她为了给我买一支钢琴曲谱熬夜做手工,看见我青春期时与她激烈的争吵,她背着我偷偷抹泪……这些记忆如此真实,饱含着岁月的质感和情感的重量,它们沉重地压迫着我,试图将我塑造成那个为我付出一切、如今又“幸运”重生的母亲。
但总有东西在抗拒。当我下意识想去拨弄额前并不存在的刘海时,当我听到某段流行音乐心脏会莫名雀跃时,当我对着餐盘里的青椒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厌恶时——那是林晓的习惯。这些属于“林晓”的本能,像水底的暗礁,时时磕绊着“林晚”记忆的顺畅流淌。
最让我不安的,是镜子里的人。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灯。苍白的灯光下,是一张年轻、姣好,却毫无生气的脸。那是我的女儿,林晓的脸。可眼神深处,是一片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属于中年女人的疲惫与沧桑。我试着扯动嘴角,想给这个年轻的皮囊一个属于“林晚”的、温柔而坚韧的微笑。但肌肉的牵动僵硬而怪异,镜中的影像回报我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
这不是我。或者说,这不完全是我。
夜里,噩梦缠身。不再是车祸的片段,而是更诡异的场景。我梦见自己(作为林晓)和母亲(林晚)在车里争吵,为了什么记不清,只记得情绪异常激动。然后,又是那束刺眼的远光灯……但这一次,在灯光淹没一切的前一瞬,我似乎看到……看到母亲的手,不是伸过来保护我,而是猛地……推向了我这边的方向盘?
我惊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病号服。心脏在年轻的胸膛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是记忆移植的副作用,产生的错误幻觉吗?还是……潜藏在“林晚”记忆深处的、被刻意修饰过的真相?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疯狂汲取任何一点可疑的养分。
我开始以“复健”为名,小心翼翼地翻查病房里属于“林晓”的遗物——现在自然成了“我”的东西。手机已经损坏,但平板电脑还在。我用记忆中属于母亲的生日、自己的生日尝试解锁,都失败了。最后,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林晓暗恋的那个学长的名字缩写加生日——“嘀”一声,屏幕亮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为什么“林晚”会知道这个密码?母亲从未表现出她知道这件事。我颤抖着手指点开相册,点开社交软件的缓存记录。没有太多异常,大多是年轻女孩的自拍、风景、还有和朋友的吐槽。直到我点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行字,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她发现了。我完了。必须谈谈。”
“她”是谁?发现了什么?“必须谈谈”的对象,是母亲吗?这条信息指向的,是林晓和母亲之间,一场不为人知的、激烈的冲突。冲突的内容,足以让林晓感到“完了”。
另一个发现更让我毛骨悚然。在平板的云端备份里,有一段行车记录仪的缓存视频片段,似乎是车祸前几分钟自动上传的。因为网络问题,只上传了一小段,而且没有声音。画面里,是车内。开车的是林晓(我),母亲林晚坐在副驾。两人一开始似乎在平静地交谈,但很快,母亲的侧脸变得激动,她伸手指着前方,像是在严厉地指责什么。然后,林晓(我)猛地转过头,对着母亲吼叫——即使没有声音,也能从口型和扭曲的表情看出那是在吼叫。就在林晓(我)转回头看向前方的一刹那,视频戛然而止。
时间点,正好卡在远光灯出现之前。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这段无声的视频,和那个诡异的噩梦碎片,竟然惊人地吻合。争吵,激烈的争吵。然后……车祸发生了。
一个可怕的、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如果,死去的真的是林晚呢?如果,活下来的“林晚”,根本就是林晓伪装的?她利用这场车祸,杀死了母亲,然后通过记忆移植手术,将自己“变成”了母亲,以此来逃脱惩罚,或者……继承某种东西?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抖。我冲回镜子前,死死盯着里面的那张脸。那张属于林晓的、年轻的脸。我努力地想从中找出破绽,找出属于“林晓”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狡黠、惊慌或者得意。
但没有。镜子里只有一片试图模仿中年妇女的、笨拙的苍白。
不,不对。如果活下来的是林晓,她为什么要模仿母亲?她大可以继续做她的林晓,最多是经历了丧母之痛。她何必大费周章,让自己变成最憎恨的母亲的样子?除非……她必须变成“林晚”,才能得到只有以“林晚”身份才能得到的东西?比如,母亲那份不菲的保险金?或者,掩盖一个只有“林晚”死了才能掩盖的秘密?
我的头又剧烈地痛了起来,两种记忆,两种身份在我脑海里厮杀、搅拌。“林晚”的记忆告诉我,她深爱女儿,愿意为女儿付出一切。“林晓”的本能和那些新发现的线索,却指向一个母女关系破裂、甚至隐含杀机的黑暗真相。
我分不清了。我究竟是谁?是重生归来,背负着丧女之痛的母亲林晚?还是……一个杀死了母亲,却窃取了母亲记忆、被困在罪恶感中的女儿林晓?
几天后,一位自称是母亲林晚老同学的张姨来探望我。她拉着“我”(林晚)的手,唏嘘不已,说着安慰的话。然后,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和神秘说:“小晚,你也别太难过。晓晓那孩子……唉,走了也好,省得你再为她那些事操心。那笔债,人死债消,你也算解脱了……”
债?什么债?我(作为林晚)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回事。家里经济一向宽裕,从未听说林晓欠下什么需要“人死债消”的巨债。
张姨看我一脸茫然,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岔开话题,匆匆告辞。
张姨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一个母亲不知道的,关于女儿的巨额债务。一个女儿在车祸前一天写下“她发现了。我完了”的绝望。一场发生在车祸前的激烈争吵。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结论:林晓陷入了巨大的麻烦(很可能是债务危机),并被母亲林晚发现了。冲突爆发。然后,在车祸中,林晓可能……有意或无意地,导致了母亲的死亡。幸存的林晓,为了逃避债务和法律的制裁,利用记忆移植手术,将自己伪装成了母亲林晚。
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住在这具年轻身体里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必须证实这一点。
机会很快来了。医院要进行一次详细的神经认知评估,以检查记忆移植的融合情况。在一项潜意识联想测试中,医生会快速出示一系列词语,要求我说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词。
当“母亲”这个词出现时,我脱口而出:“控制。”
当“女儿”出现时,我联想到的是:“累赘。”
当“车祸”出现时,我脑海里闪过的,是“机会”。
连主持测试的医生都停顿了一下,在记录表上做了个标记。而我,感到一股冰冷的绝望淹没全身。这些联想的模式,完全不符合一个深爱女儿的母亲,更像是……一个对母亲充满怨怼的女儿。
评估结束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再次站在那面镜子前。这一次,我没有试图去微笑。我只是冷冷地看着,看着这张属于林晓的脸。
突然,镜子里的影像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那不是“林晚”的温柔,也不是“林晓”的青春烂漫。那是一种……冰冷的、得意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是我眼花了?还是……这具身体里真正的意识,那个属于林晓的、杀死了母亲的意识,终于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它隐藏已久的獠牙?
我抬起手,颤抖着抚摸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镜子里的人也同样抚摸着我。
你是谁?——我在心里无声地问。
镜子里的她,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凝聚起来,然后,无声地笑了。
或许,我永远也无法知道,在那场车祸的瞬间,方向盘究竟是如何转动的。就像我无法确定,此刻住在这具躯壳里的,是渴望重生的母亲亡魂,还是……一个完美伪装、窃取了他人人生的女儿。
我只是站在那里,与镜中的自己对峙。她是林晚,还是林晓?是受害者,还是凶手?
镜面映出我们相同的年轻脸庞,和其下纠缠不清、彼此吞噬的两个灵魂。答案,或许就藏在下一秒,那个即将成型、却永远无法真正完成的微笑里。
寂静的病房中,只有心脏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不知在为谁的生命,做着无用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