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亡妻来电:红雨衣下
>午夜十二点,我的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是“苏晴”——我半年前车祸去世的妻子。
>颤抖着接通,熟悉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来:“维,睡了吗?”
>“冰箱里有你爱的红烧肉,记得热透再吃……”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直到她突然压低声音:
>“对了,你见到那个穿红雨衣的女人了吗?”
>“就是她把我推下桥的。”
>电话挂断,我抓起车钥匙冲进雨夜。
>车祸现场的路灯下,一个穿红雨衣的身影静静站着。
>走近时,雨衣兜帽滑落——下面是一具烧焦的骸骨。
>白骨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我身后:“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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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整,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我的卧室里。只有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道惨白的光突兀地劈开沉寂,刺得我眼球一阵酸痛。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狠狠拧了一下。我眯起眼,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块小小的、发光的屏幕上——
来电显示:苏晴。
时间凝固了。空气似乎瞬间被抽干,胸口憋闷得发疼。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每一个笔划都熟悉得刻骨,此刻却扭曲成了最狰狞的玩笑。苏晴?我的苏晴?那个半年前在城郊盘山公路的滂沱大雨中,连人带车滚下陡峭山崖,最终被找到时只剩下一堆无法辨认的焦黑残骸的……苏晴?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是幻觉。一定是连日熬夜,加上那场车祸留下的、啃噬骨头的悲伤和失眠,终于把我的脑子彻底搅坏了。我用力闭上眼,再猛地睁开。屏幕依旧亮着,那两个残酷的方块字——“苏晴”——固执地悬停在黑暗中央,像两块冰冷的墓碑。尖锐的电子铃声,在这死寂的午夜,持续不断地尖叫着,如同某种无法挣脱的诅咒。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紧似一声,锲而不舍地钻进我的耳朵,钻进我混乱一片的脑子。它似乎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引力,拉扯着我的手指。理智的堤坝在瞬间崩溃,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近乎自毁的冲动驱使着我。手指像是不再属于我自己,僵硬而冰凉,却精准地划过了屏幕上的接听键。
“喂……”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挤出来的一个字轻飘飘的,瞬间就被房间里的巨大空洞吞噬。听筒紧贴在耳边,里面先是传来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紧接着,是细微的、不规则的“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如同信号在深渊里挣扎爬行。
然后,那个声音穿透了杂音,清晰地抵达了我的耳膜。
“维……”轻轻柔柔,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扫过心尖——是苏晴。是无数次在我耳边低语,在我梦里缠绕,在我每一个清醒与恍惚的间隙里反复回响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睡了吗?”她问,语气寻常得如同昨天才挂断的电话,如同她只是出差去了隔壁城市。
“苏……晴?”我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冰火两重天,让我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机冰冷的外壳几乎要被我捏碎,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嗯,是我呀。”电话那头的她,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我无比熟悉的、小小的得意和狡黠,“猜猜我现在在干嘛?”她故意顿了顿,没等我回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刚把冰箱里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又热了一遍。你啊,总是丢三落四,这都放多久了?别偷懒,记得拿出来,一定要热透了再吃,听见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滚烫的刀,精准地剜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红烧肉。是上周日,我独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厨房,像个笨拙的新手一样,对照着苏晴留在旧手机备忘录里的方子,折腾了大半天才做好的。味道……差强人意,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冰箱里确实还有大半碗,孤零零地待在保鲜盒里,凝结着油腻的白色油脂。这是只有我和她才知道的细节。骗子不可能知道这个!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滚烫地灼烧着。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撕心裂肺的痛苦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我想放声痛哭,想对着电话嘶吼,想问她到底在哪里,想告诉她这半年我是如何在地狱里挣扎。可喉咙深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除了粗重急促的喘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担忧,“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信号不好?”
“我……”我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找回一点点理智,“你在哪?苏晴!告诉我你在哪!”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的空白里,只有那恼人的电流杂音在持续低鸣,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在背景里蠢蠢欲动。
“滋啦……滋啦……”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刚才那份家常的温暖和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压低的、紧绷的、带着强烈恐惧的耳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电流干扰的颤音:
“维……你听着……”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你见到那个穿红雨衣的女人了吗?”
穿红雨衣的女人?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车祸?雨夜?盘山公路?警方那语焉不详、最终以“意外坠崖”草草结案的报告书里……好像……好像提到过一个模糊的目击线索?一个穿着醒目的红色雨衣、在事故路段附近短暂出现的路人?当时负责的警官只是随口一提,说可能是附近的村民,因为无法核实身份和行踪,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她怎么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
“滋啦——!” 一阵异常刺耳尖锐的电流噪音猛地炸开,几乎刺穿我的耳膜。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紧接着,苏晴那压低到极致、却字字如同冰锥般刺入我脑海的声音,穿透了那阵噪音的余波,清晰地传来:
“就是她把我推下桥的。”
“嘟……嘟……嘟……”
忙音。冰冷,单调,无情。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了。绝对的黑暗吞噬了我。
推下桥的?推下桥的!
不是意外!不是车子失控!是谋杀!
巨大的轰鸣声在我脑中炸开。苏晴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侥幸和难以置信,只留下一个冰冷、残酷、带着血腥味的真相。一股狂暴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猛地从身体深处爆发出来。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砰!”
我几乎是撞开了房门,踉跄着冲进客厅,带倒了门边的矮凳。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家具陈旧的灰尘气味。钥匙!车钥匙!我的视线在黑暗中疯狂扫视,最终锁定在玄关鞋柜上那个熟悉的金属轮廓。我一把抓起钥匙,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屋外,不知何时已下起了大雨。密集的雨点凶狠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绝望地拍打。
我拉开门,裹挟着冰冷水汽和泥土腥气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瞬间打透了我单薄的睡衣。我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这无边的雨幕之中。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头发、衣服,冰冷刺骨,但我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盘山公路!那个该死的弯道!苏晴出事的地方!
车子引擎在冰冷的雨夜里发出暴躁的嘶吼,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刮擦声,却依然无法彻底驱散那倾盆而下的雨水。前方的道路在昏黄车灯的照射下,扭曲、模糊,如同通往幽冥的隧道。我的心跳和引擎的轰鸣声重叠在一起,在狭窄的车厢里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耳膜。苏晴最后那压低的声音,那句“就是她把我推下桥的”,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带着电流的杂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时间在焦灼和恐惧中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终于,车灯刺破了前方浓郁的雨幕和黑暗,照亮了那个熟悉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狰狞突出的弯道——那个吞噬了苏晴的弯道。路边,一根孤零零的水泥路灯杆矗立在滂沱大雨中,顶部那盏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病态的光晕,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了下方一小圈湿漉漉的路面和水洼。
就在那圈昏黄的光晕边缘,靠近陡峭悬崖的方向,一个身影静静地站着。
一道刺目的、猩红的色彩,如同凝固的鲜血,瞬间攫取了我全部的视线。
红雨衣!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就是她!苏晴电话里说的那个女人!那个……凶手!
我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子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滑行了一段才堪堪停住,车头距离那根路灯杆不过两三米。我甚至来不及熄火,一把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胡乱抹了把脸,死死盯住那个背对着我的、穿着刺眼红雨衣的身影。
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仿佛与那根冰冷的路灯杆融为了一体。雨水顺着宽大的雨衣帽檐不断流淌下来,在她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涡。周遭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冲刷着路面,冲刷着山崖下的深渊,也冲刷着我濒临崩溃的神经。
“喂!”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在狂暴的雨声中显得异常微弱,“你是谁?!”
那个身影毫无反应,依旧背对着我,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必须知道真相的强烈冲动,驱使着我迈开沉重的双腿。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积水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我离那个猩红的身影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我即将伸手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一阵裹挟着湿冷水汽的狂风,毫无预兆地从悬崖下方的深渊猛烈地倒卷上来,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风势强劲而刁钻,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向上一掀!
那件宽大的、猩红色的塑料雨衣兜帽,被这股邪风猛地向后掀开!
昏黄摇曳的路灯光,毫无遮挡地、清晰地投射在兜帽之下的景象上。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瞳孔在瞬间放大到极限,视野里的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眼前这幅由纯粹的恐惧构成的画面。
没有头发,没有皮肤,没有五官。
兜帽之下,赫然是一具完全暴露在空气和雨水中的——焦黑的骸骨!
森白的头骨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雨水顺着光滑的头骨曲线流淌,冲刷着颈骨、肩胛骨上那些深深刻入骨头的、狰狞可怖的裂痕和灼烧后的焦黑痕迹。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在雨水的冲刷下,如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牢笼。整副骨架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僵直姿态,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吊着,支撑着那件空荡荡、随风翻飞的红雨衣。
时间,空间,连同我的思维,在目睹这具焦黑骸骨的瞬间,彻底凝固、粉碎。
苏晴……?
这个念头荒谬而惊悚地闪过脑海,随即被巨大的恐惧淹没。不可能!苏晴的遗骸……早已火化,是我亲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那这是谁?穿着红雨衣的骸骨?那个推苏晴下去的女人?
极致的恐惧像冰水瞬间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冻僵了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雨点冰冷地砸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灭顶的寒意。
就在这时,那具穿着红雨衣的焦黑骸骨,动了。
它保持着那种僵直、诡异的姿态,只有一只白骨嶙峋、指节分明的手,从宽大的猩红雨衣袖管里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雨水顺着光滑的臂骨往下流淌。那根只剩下森白骨骼的食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越过了我僵立的身影,直直地指向我的身后,指向那片被车灯边缘照亮、又被更浓重的黑暗包裹的公路方向。
一个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骨头在摩擦,又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属于苏晴声线的独特韵律,从那张没有皮肉、没有舌头的焦黑颅骨深处,幽幽地、清晰地挤了出来:
“……她……来……了……”
“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重锤猛击。谁来了?除了眼前这具穿着红雨衣的恐怖骸骨,还有谁?
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濒死的本能。我猛地转过身,视线顺着那根森白指骨所指的方向,穿过被雨刮器疯狂摇摆勉强清出一小片视野的前挡风玻璃,投向车灯照射范围的边缘——
在那片被灯光切割开的、半明半暗的雨幕之中,在距离我的车尾仅仅几步之遥的地方,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同样穿着一件宽大的、猩红色的塑料雨衣!
雨衣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毫无血色的苍白下巴。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瓢泼大雨里,站在我的车后,离那具指路的骸骨和我,都只有咫尺之遥。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如同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湿漉漉的红色幽灵。
她的出现,毫无征兆,如同鬼魅。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冻结。寒意,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几乎要将我的天灵盖掀开!
就在这死寂凝固的瞬间,那个站在车后的红雨衣女人,动了。
她那只一直垂在身侧、隐藏在猩红雨衣袖管里的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动作僵硬而怪异,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那只手,在昏黄路灯和车灯交错的惨淡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
她的手中,赫然提着一个深色的、方形的塑料桶。
桶身沾满了泥泞和水痕,但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桶壁上印着的、那个危险而刺眼的标识——一个燃烧的火焰图案,旁边是骷髅头和交叉骨头的警告标志。
汽油桶。
浓烈刺鼻的汽油味,即使隔着狂暴的雨幕和紧闭的车窗,也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钻进了我的鼻腔,直冲大脑!
我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时间,在汽油味弥漫开来的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来不及思考这第二个红雨衣女人是人是鬼,来不及去想她和苏晴、和那具指路的焦骨之间究竟有何种恐怖的联系。
我只看到,那个站在车后、提着汽油桶的红雨衣女人,那只苍白的手,动了。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和决绝。她开始倾斜手中的汽油桶。
深色、粘稠的液体,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毒蛇,猛地从桶口涌出!
“哗——!”
汽油猛烈地泼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泼洒在我车子的后轮和车尾上!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瞬间浓烈了千百倍,凶猛地盖过了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如同实质般裹缠上来,扼住了我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