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靠岸,寒气就顺着船板往上爬。林夏裹紧外套,看远处的冰川像条白绸带缠在山尖,融水汇成的溪流在草甸上织出银网,阳光照在水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水凉得刺骨。”姜少掬了捧溪水,手瞬间红了,“火山岛的麦子刚离开热乎地,到这儿能扛住?”
老周从舱里搬出麦种袋,火山岩盒子上还沾着黑土。林夏打开盒子,麦粒泛着暗金,表皮裹着层细灰——是火山的印记。“越反差大的地方,越能逼出本事。”她往溪边撒了把麦粒,种子落在青苔上,滚了两圈就停住,像在认亲。
草甸深处的木屋飘着炊烟,穿羊皮袄的老人正用铜壶煮奶。见他们来,掀开毡帘笑:“从火山来?那地方的热,能把冰化成水;咱这的冷,能把水冻成冰,倒有意思。”
老人叫鄂温克,守着草甸半辈子,木屋的柱子是整根云杉,树皮上刻着年轮,像本翻旧的书。“这草甸的土叫‘草炭土’,底下全是烂草,踩上去软乎乎的,就是冬天冻得硬邦邦,春天化冻后,能攥出黑水。”
他的孙女其木格抱着只小羊羔,羊角上还挂着冰碴。“爷爷说,融水带着矿物质,喝着发涩,浇地却养庄稼。”她指着溪边的野麦,“你看那麦,穗子小,却能在冰水里扎根,根须比铁丝还韧。”
林夏跟着其木格去看野麦。在融水冲刷的石缝里,几株麦秆歪歪扭扭,却透着股硬气,根须缠着冰碴,竟还在缓慢生长。“火山麦耐烫,这野麦抗冻,说不定能成亲家。”她掏出火山麦种,混着野麦的碎穗,撒在草炭土里。
鄂温克把木犁架在驯鹿身上:“得顺着融水的流向犁沟,这样化冻时,冰水顺着沟往低处流,麦根不会被泡烂。”驯鹿的蹄子踩在草甸上,印出串梅花形的坑,坑里很快渗出水珠。
麦种撒下去的第五天,草甸下了场小雪。其木格一早起来就往溪边跑,回来时抱着捆麦秆,冻得鼻尖通红:“林姐姐!发芽了!芽尖裹着冰碴,还在长!”
林夏跟着去看,草炭土里的绿芽果然顶着冰碴,像戴了顶水晶帽。更奇的是,麦根周围结着层薄冰,冰里裹着细小的气泡——是麦根呼吸时排出的热气,把冰水化成了小气囊。
“这是在给自己盖暖房呢。”鄂温克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冰囊,“火山麦带来的火气,野麦带来的抗冻劲,凑在一起,倒成了本事。”
可融水突然涨了,带着冰碴漫过麦垄。其木格急得要往岸边搬石头,林夏却指着水里的麦苗:“你看,它们在伸懒腰。”
果然,麦苗的茎秆在冰水里慢慢拉长,叶片上的冰碴化了又结,结了又化,反而让叶肉变得更厚实。鄂温克笑着说:“这跟咱驯鹿似的,冬天越冷,毛长得越厚,开春就长得越壮。”
其木格摘了串垂在溪边的冰凌,往麦垄上挂:“给麦子当风铃,冰化了就知道春天来了。”
草甸的冻土开始化冻时,麻烦来了。底下的烂草发酵,冒出股股沼气,把麦根顶得往上翻,几株麦苗被拱得歪倒在地。
“这是草炭土在闹脾气。”鄂温克扛着锄头来松土,“每年化冻都这样,得把沼气放出来,不然能把苗熏死。”他在麦垄间挖了些浅坑,沼气顺着坑口冒出来,像串小气泡。
林夏发现,被沼气熏过的麦苗,根须反而更粗了,像在土里盘成了小拳头。“它们在吃沼气呢。”她扒开土看,根须上沾着的烂草正在慢慢分解,“跟火山岛的硫磺雨一样,都是养分。”
其木格提着小桶,往坑里倒融水:“爷爷说,沼气遇水就没那么烈了,还能变成肥。”她的鹿羔跟在后面,用鼻子拱着土,把翻出来的虫卵全舔进了嘴里。
“这鹿羔比农药管用。”姜少笑着说,“连虫都帮咱除了。”
融水退去后,草甸开满了金莲花。花瓣落在麦垄上,像撒了层碎金。其木格编了个花环,往最高的麦穗上戴:“奖励它们打败了冻土和沼气!”
麦子抽穗时,草甸的风还带着凉意。穗子刚冒头时是青的,被融水蒸起的雾气一熏,渐渐染上了点黄,像掺了阳光的颜色。
“这穗子比火山麦的紧实。”老周捏着穗粒,硬得硌手,“冻土把养分锁得牢,化冻后一股脑全给了麦子,能不壮实吗?”
其木格最上心,每天都去数麦穗:“已经有三十穗了!等长到一百穗,我就用融水给它们洗个澡!”
林夏望着远处的冰川,融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条银色的带子。“听说夜里会下霜,得给麦子盖点草。”她和姜少抱来晒干的羊草,铺在麦垄间,“既能挡霜,又能当肥。”
下霜那天早上,草甸白花花的一片。其木格掀开草帘,发现麦穗上结着层白霜,像撒了糖,太阳一晒,霜化成水,顺着穗粒往下滴,滴在草炭土里,发出滋滋的响。
“它们在喝水呢。”其木格拍着手笑,“喝了霜水,穗子肯定更甜!”
收割那天,草甸像铺了张花毯。鄂温克带着族人来帮忙,男人们挥着镰刀割麦,女人们坐在花丛里捆穗子,驯鹿在旁边啃草,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其木格的娘用新麦粉做了麦饼,烙饼的锅是铜的,饼上带着点焦斑,还抹了层驯鹿奶。“尝尝?”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草炭土的软,融水的清,鹿奶的香,全在这饼里了。”
林夏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麦香里带着点冰融后的甘洌,咽下去时,胃里暖暖的。“这是冷暖交织的味道。”她笑着说,“比任何地方的麦饼都有韧劲。”
其木格把麦种装进个桦树皮盒子里,盒子上刻着鹿纹:“这样保存,明年种下去,就能长出带冰碴的麦子了。”
鄂温克摸着盒子笑:“傻孩子,麦子不会结冰,但它会带着草甸的清凉,去更远的地方扎根,就像你们一样。”
离开时,鄂温克往他们车上装了袋新收的冰畔麦种,还有块鹿奶做的奶酪。“往东边去是河口三角洲,”他指着融水汇成的河流,“那里的土又软又肥,你们的麦子敢去吗?”
车驶离草甸时,姜少回头望,鄂温克和其木格站在金莲花丛里挥手,鹿羔的角上还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藤蔓顺着融水的流向往远处爬,像条绿色的绸带,把草甸和麦田连在一起。冰川的融水在车后流淌,带着麦香和冰的气息,在风里飘啊飘。
林夏翻着地图,指尖点着三角洲的位置:“听说那里的水网像血管,咱的麦子,要不要去尝尝泥土和河水交织的味道?”
老周拍着方向盘笑:“不管是冰畔的寒,还是河口的润,咱的种子都能长,这才是真本事!”
藤蔓从车窗探出去,叶片上沾着的冰融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草甸的馈赠,带着冰的清冽,麦的坚韧,也带着融水里流淌的希望,在风里飘啊飘,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