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爬上黄土峁时,轮胎陷在虚土里打了滑。姜少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陷进半尺深的黄泥巴——前两天下过雨,土坡被泡得软烂,太阳一晒,表层结了层硬壳,底下全是浆。
“这土,比沙漠的沙还难缠。”老周薅了把草垫在轮下,“沙是散的,这是黏的,沾在裤腿上甩都甩不掉。”
林夏蹲下身,指尖戳进土里,黄土顺着指缝往下淌,像揉碎的夕阳。藤蔓从她袖口钻出来,根须刚碰到土就打了个卷——这土碱性重,还带着股呛人的土腥味。
“咳咳!”一阵风卷着黄土扑过来,姜少赶紧捂住嘴,瞥见坡下有几孔窑洞,烟囱里飘着烟,“有人家!”
窑洞门口,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婆姨正捶打晒谷场上的糜子。木槌起落间,糜子壳簌簌落在黄土上,和大地一个颜色。见他们陷车,婆姨直起身,露出张被晒得黝黑的脸,皱纹里嵌着土。
“陷住咧?”婆姨的声音像碾盘磨过,“这坡叫‘溜泥坡’,晴时硬如铁,雨时软如棉,你们这铁家伙,进来容易出去难。”
她喊来儿子二柱,个壮实的后生,扛着根榆木杠子。“垫上这杠子,能顶事。”二柱把杠子塞进轮下,嗓门亮得像敲锣,“我娘说,你们是来种麦的?别费那劲了,前年王教授来试种,麦种撒下去,一场雨全冲成泥汤子。”
婆姨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舔着锅沿。“不是咱不盼麦,是这黄土太野。”她舀了瓢水倒进锅里,水汽混着土腥味飘出来,“春天种,夏天冲,秋天收一把草,还不如种糜子实在。”
林夏看着窗外,藤蔓正顺着窑洞的土墙往上爬,根须在土缝里钻得欢。“糜子能长,麦子就能长。”她把带来的麦种混了点黄土,“您看,藤蔓在认这土呢。”
选地时,二柱领他们去了冲沟。“这沟去年冲垮了半面坡,”他指着沟底的乱石,“但存得住水,就是土薄。”
姜少和老周用镢头刨坑,黄土黏在镢头上,甩都甩不掉。林夏把藤蔓铺在沟沿,让根须垂进沟里——它们像无数只小手,抓住散落的黄土,慢慢堆成小土埂。
“这是给麦子搭‘房子’呢。”婆姨送午饭来时,见沟沿爬满绿藤,忍不住摸了摸叶片,“怪得很,这草还会护苗。”
麦种撒下去没几天,下了场阵雨。二柱急得往冲沟跑,却见藤蔓织成的网兜住了雨水,土埂没垮,麦芽还直挺挺地立着。“娘!苗没被冲!”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沟里撞出回声。
婆姨赶来时,正见林夏把冲来的浮土拢到麦垄边。“这土看着黏,其实是宝。”林夏抓起把土,“雨一泡就散,太阳一晒就结,刚好能护住根——藤蔓就是借了这性子,才把土攥得牢。”
灌浆时,黄土坡起了风。糜子穗沉甸甸地低着头,麦秆却被吹得直晃。二柱要去扶,被婆姨拦住:“让它们自己站着。”
风里,麦秆弯了又直,像在跟黄土较劲。藤蔓悄悄缠上麦秆,帮着稳住身子,却不去碰旁边的糜子——它们知道,糜子有自己的倔强,不需要扶。
“麦是外乡客,糜子是土生娃。”婆姨蹲在田埂上,看着两种作物在风中摇晃,“但在这黄土里,客也能变娃。”她摘了个糜子穗,搓出金黄的籽,又捻了粒青麦,“你尝尝,糜子糙,麦心软,合在一起磨面,蒸出的馍才够味。”
林夏把糜子和麦粒混在一起,放进嘴里嚼。糜子的香带着土劲,麦子的甜藏着水润,像这黄土坡上的日子——苦里裹着甜。
收割那天,婆姨蒸了糜子麦馍。馍馍黄澄澄的,咬一口,能尝到两种粮食的香。二柱扛着镰刀,在麦垄里走得欢,藤蔓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像在给他戴花。
“今年的麦,够磨三袋面!”二柱把麦捆往车上扔,黄土簌簌落在他脊梁上,“明年,咱把冲沟都种上!”
婆姨站在窑顶,看着满坡的金黄,突然唱起了信天游:“黄土坡上盘根藤,缠住日头缠住风,麦尖子顶破黄土地,糜子穗压弯老腰弓……”
歌声漫过峁顶,惊飞了几只山雀。姜少望着远处,藤蔓已经爬过了三道坡,把黄土地缀成了绿,像给大地系了条翡翠腰带。
“下一站去哪?”老周发动车子,车轮碾过黄土,留下两道辙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土盖住。
林夏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窑洞和婆姨的身影,轻声说:“听说,黄河边的滩涂,也在等咱们呢。”
藤蔓从车窗探出去,叶片上沾着的黄土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是比任何勋章都珍贵的,来自大地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