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竹海时,竹叶在头顶织出片浓绿的天,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像碎金落在车盖上。姜少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就被竹香裹住——空气里浮着股清冽的甜,混着泥土的湿润,比石村的风软了许多。
“这竹子长得比楼还高。”老周仰着脖子望,竹梢在风里轻轻晃,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游移,“听说竹根在土里盘得密,麦子能在这儿扎根?”
林夏蹲下身,指尖拨开落叶,底下的土带着点褐红,攥在手里能捏出细缝。“你看,土不板结,还有竹根的腐殖质。”她抓起把土凑到鼻尖,“比石缝的土肥多了,就是不知道竹根会不会抢养分。”
藤蔓从包里探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尖梢往竹林深处探了探,像是在打招呼。远处传来簌簌声,个穿粗布褂的老人扛着竹篓走来,篓里装着刚挖的竹笋,竹节上还沾着泥。
“来种麦?”老人把竹篓往地上一放,竹杖往泥里顿了顿,“这竹林里啊,竹根比麻绳还密,往年种啥都长不高。”他下巴上的白胡子跟着晃,“我姓祝,守这片竹海六十年了,你们要是能种成,我请你们喝竹酒。”
祝老汉的竹屋搭在竹林深处,屋顶盖着厚厚的竹叶,下雨时能听见沙沙的响。屋里弥漫着竹器的清香,墙上挂着竹编的簸箕、筛子,还有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竹根会跑,”祝老汉往火塘里添了截竹节,火苗舔着竹壁,发出噼啪声,“春天发笋的时候,新根能窜出半丈远,把麦根的地儿都占了。”他指了指屋后的空地,“去年有人试着种过油菜,刚冒芽就被竹根缠死了。”
林夏看着藤蔓在墙角舒展叶片,突然有了主意:“让它们试试?藤蔓的根细,说不定能顺着竹根的缝钻。”她把麦种和竹屑混在一起,“祝大爷说竹屑能驱虫,混在种子里试试。”
姜少挥着锄头翻地,每一锄下去都能碰到竹根,硬邦邦的,得用巧劲绕开。“这土看着松,底下全是‘暗礁’。”他擦了把汗,“不过竹根腐烂的地方,土特别黑,像拌了肥。”
祝老汉蹲在旁边削竹片,打算编个新的育苗筐。“竹根过两年就会烂成肥,”他把削好的竹片码整齐,“就是性子急,等不得的作物,在这儿活不成。”
麦种播下去的第三天,祝老汉的孙子祝阳骑着摩托车来送竹苗,看到地里的麦沟,咋舌道:“叔,你们真敢试啊?我爸当年想在这儿种玉米,苗刚齐腰就全蔫了,竹根把水都吸走了。”
林夏掀开覆盖的稻草,土面冒出些针尖大的绿芽,正怯生生地探脑袋。“你看,它们不怕。”她指着芽尖,“藤蔓的根缠在竹根上,像在搭便车呢。”
祝阳凑过去看,果然见细如发丝的根须缠着竹根蔓延,“这草成精了?”他挠挠头,“我家的竹鸡总偷啄种子,要不要我把它们圈起来?”
竹鸡确实是个麻烦。清晨总能听见“咯咯”的叫声,等赶过去,麦苗已被啄得东倒西歪。祝老汉编了些竹哨,挂在田边,风一吹就发出呜呜声,竹鸡倒也忌惮,不敢靠近。
但藤蔓有更聪明的办法——它们顺着竹秆往上爬,在顶端开出细碎的白花,引得蜜蜂和蝴蝶嗡嗡地来,竹鸡怕虫,远远看见就绕道走。“这是请了护兵啊。”祝老汉捻着胡须笑,竹篓里的竹笋还在冒尖,“再过半月,新笋就够炒盘菜了,就着麦香吃,绝配。”
麦苗长到半尺高时,竹根果然开始“扩张”。有些麦垄的土被顶得裂开,苗儿歪歪斜斜。林夏正着急,祝阳扛着锄头来帮忙,“我爷说竹根怕盐,撒点草木灰试试?”他往裂口里塞了些烧过的竹灰,“这是老法子,竹器防虫都用这个。”
藤蔓像是得了指令,根须突然变得更柔韧,顺着竹根的缝隙往深处钻,还分泌出点黏黏的液汁,把竹根和麦根连在一起,像是在说“一起长”。没过几天,歪倒的麦苗竟都直了腰,叶片上还沾着竹露,亮闪闪的。
“它们在互相帮忙呢。”林夏蹲在田埂上,看着竹根输送来的水分顺着藤蔓流进麦秆,“竹根吸水强,麦根储肥好,倒成了搭子。”
祝老汉提着竹篮来送午饭,里面是竹笋炒腊肉,油香混着竹香飘过来。“尝尝,新笋的嫩,配着麦香嚼,能多吃两碗饭。”他给每人递双竹筷,“我看这麦秆比别处的硬实,说不定能抗倒伏。”
午后突降雷阵雨,竹枝被打得噼啪响,麦垄却没乱——藤蔓在垄间织了张绿网,把麦秆兜住,雨水顺着网眼渗进土里,一点没积涝。祝阳拍着大腿:“这网比塑料膜管用!我爷编了一辈子竹网,都没这结实。”
麦抽穗时,竹海像落了场金雨。麦穗沉甸甸地垂着,竹秆间晃着黄绿相间的浪,风过处,麦香混着竹香漫开来,连祝老汉酿的竹酒都添了几分醇厚。
“该请人来割麦了。”祝老汉数着日历,“村里的老伙计们都闲不住,说要来看稀奇——谁能信啊,竹林里长出金麦子。”
割麦那天,竹影斑驳地落在麦茬上。老人们坐在竹椅上,看着年轻人挥镰刀,祝阳的媳妇举着手机直播,镜头里麦浪翻涌,竹梢轻摇,评论区刷满“好美的田园”。
姜少割得快,麦穗碰着竹枝,簌簌落下些金粉似的麦粒,祝老汉用竹簸箕接着,“这是最饱满的,留着做种。”他颠了颠簸箕,“比石村的麦种多了点竹香,怪好闻的。”
脱粒时用的是祝老汉传下来的竹碾,滚子碾过麦穗,麦粒落在竹匾里,发出清脆的响。林夏抓起把麦粒,迎着光看,颗粒比普通麦子小些,却泛着玉石般的润光。
“磨成粉做竹麦饼吧。”祝阳媳妇提议,“我娘家的做法,掺点竹沥水,清热。”
竹沥是用鲜竹烤出来的汁,碧绿澄清。和面时倒进去,面团立刻染上淡绿,烙出的饼带着竹的清苦和麦的甘甜,咬一口,像把整个夏天嚼进了嘴里。
离开前,祝老汉往车上装了袋新麦种,还有坛竹酒。“这酒得埋在竹根下三年才醇,你们带走,等下次来竹海,咱们就着新麦再喝。”他指了指竹林深处,“藤蔓已经爬满那片老竹了,明年开春,那儿也能种麦。”
祝阳挥着竹扫帚,把路上的麦壳扫到竹丛里,“叔,记得拍新苗的照片啊!我直播间的人都等着看呢。”
车子驶出竹海时,竹叶在车后飘了阵,像在挥手。林夏看着袋里的麦种,突然觉得它们比来时更沉了——里面不仅有麦香、竹香,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土地的馈赠,又像是生命与生命的相守。
“下一站去哪?”姜少问,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
藤蔓从车窗探出去,指向远处的平原,那里翻滚着金色的麦浪,与竹海的翠绿遥遥相望。林夏笑了:“去看看更广阔的地方吧,让它们知道,麦子能在石缝扎根,能在竹间生长,也能在平原上,铺成海。”
车轮碾过竹影与麦浪的交界线,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像在大地上,写下未完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