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黄土高原时,正赶上落日熔金。沟壑纵横的山峁上,窑洞的窗棂透出昏黄灯火,像撒在坡上的星子。姜少踩下刹车,看着崖壁上层层叠叠的窑洞,土黄色的墙在暮色里泛着暖光,“这地方,倒比沙漠实在。”
林夏推开车门,黄土的气息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闻着就踏实,比沙土腥气好多了。”话音刚落,坡上窜下来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攥着把野枣,见了他们就往后缩,黑亮的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车窗。
“是外来的?”窑洞顶上传来粗哑的嗓音,一个老汉探出头,烟袋锅在砖墙上磕了磕,火星子坠进沟里。“下来歇脚不?窑里有热炕。”
跟着老汉钻进窑洞时,林夏被门框上的辣椒串蹭了鼻尖。窑里黢黑,只有灶膛的火光映着四壁,炕上铺着粗布褥子,角落里堆着半袋土豆。“俺姓王,叫俺老王就行。”老汉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舔着干硬的玉米芯,“这阵子天旱,坡上的谷子快枯死了,你们来寻啥?”
姜少看着灶台上的豁口粗瓷碗,“听说窑洞冬暖夏凉,来看看能不能种点耐活的。”他掏出麦种,摊在手心,“这个,能在这儿活不?”
老王眯眼瞅了瞅,烟袋锅往炕沿一磕,“麦?金贵东西!咱这儿只种土豆和谷子,麦得浇三水,咱这窖水金贵着呢。”话虽这么说,却起身从炕尾拖出个豁口筐,“要试就试吧,后院有片自留地,土厚。”
林夏跟着老王往后院走,黄土坡上果然有片巴掌大的地,用石块圈着,边缘种着几株耐旱的酸枣树。“这地去年种的谷子,收了两布袋。”老王用脚碾了碾土块,“就是太硬,得翻。”
姜少撸起袖子,抄起墙角的老镢头,一刨下去,土块溅起半尺高。“这土看着干,底下保不齐有水气。”他让林夏把麦种拌上草木灰,“老王说窖水金贵,咱省着用,让藤蔓自己找水去。”
藤蔓像是听懂了,顺着镢头划出的沟钻进去,根须在土里蜿蜒,很快就没了影。林夏蹲在边上数土块,“你说能出不?”姜少擦了把汗,“你看这土,捏一把能成团,比沙漠的沙强多了,错不了。”
头晚下了场毛毛雨,晨起时窑洞顶上的草都绿了半截。林夏跑去后院,猛地捂住嘴——麦种破土了,嫩黄的芽尖顶着层薄土,像撒了把碎金子。藤蔓的须子缠在酸枣树根上,根须在湿土里钻得老深。
“出了出了!”她拽着姜少往坡下跑,老王正蹲在崖边看谷子,闻言扛着锄头跟过来,瞅见芽尖,烟袋锅都掉了,“邪门了!俺种的谷子还没冒头呢!”
可没几天,日头毒得像火,刚冒头的麦苗蔫得耷拉下来。老王蹲在地边直叹气,“说了金贵!窖水只够人喝,你这苗……”话没说完,林夏突然指着麦苗底下,“你看!”
藤蔓的根须在土下织了张网,把晨露和潮气都兜在网里,麦根泡在湿泥里,反倒比刚冒头时壮实了些。姜少用手扒开土,根须缠着块碎陶片,底下竟渗着点水,“这土底下有潮气,藤蔓能找着。”
老王看得直咂嘴,“俺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能找水的草!”他扛起锄头往窖边走,“俺去舀点窖水,别省了,算俺的!”
窖在窑洞后院的崖壁上,掀开石板,黑黢黢的窖底泛着水光。老王吊着木桶下去,提上来的水混着点泥,却透着股凉劲。“这水,得省着浇根。”林夏用瓢舀着水,顺着藤蔓的根须往下淋,水珠刚沾土就没了影,麦苗却像是被挠了痒,叶片慢慢舒展开。
麦秆长到半尺高时,坡上来了伙收土豆的贩子,开着辆破旧的三轮,车斗里堆着麻袋。“老王,今年土豆啥价?”领头的叼着烟,脚碾着地上的土豆芽,“俺们收八毛,比去年高两毛。”
老王蹲在地上挑土豆,“再等等,俺这窖里的还没出齐。”贩子眼尖,瞅见后院的麦子,“这是啥?麦?老王你可真敢种!不怕旱死?”
姜少正在捆扎被风吹歪的麦秆,闻言直起身,“这麦不用多浇水,自己能找水。”贩子嗤笑一声,“吹吧!俺走南闯北,没见过不用浇水的麦!”说着要往麦地里踩,藤蔓突然缠上他的裤脚,勒得他直跳脚。
“邪门了!这草还会咬人?”贩子吓得往后躲,三轮突突突冒着黑烟跑了。老王笑得直咳嗽,“这藤蔓,比狗还灵!”
入秋时,麦子抽穗了,金黄的穗子压得秆子弯弯的,藤蔓顺着穗子爬上去,开出细碎的白花。老王拿着镰刀在边上打转,“能割了不?俺想尝尝这不用多浇水的麦磨的面。”
姜少割了把麦穗,搓出麦粒,饱满得能映出人影。“够了,先磨二斤面,蒸馒头。”林夏抱着麦穗往窑里跑,灶膛的火又烧起来,玉米芯噼啪响,混着麦粒的清香,在窑洞里绕来绕去。
馒头出锅时,白胖胖的透着麦香,老王掰了半块,烫得直哈气,“甜的!带点土腥味,比买的面香!”他突然想起啥,往炕洞里摸了摸,掏出个油纸包,“给,去年的枣酒,就着馒头吃。”
夜里起了风,崖上的土往下掉,砸在窑顶上噼啪响。姜少被惊醒,看见藤蔓在窗外乱晃,像是在拽什么。他披衣出去,月光下,只见崖边的土塌了块,几株谷子被埋了,藤蔓却死死拽着麦秆,把麦穗往窑这边拉。
“快!拿镢头!”他喊醒林夏和老王,三人往麦地里冲。刚到地头,就见半面坡的土滑下来,眼看要埋住麦地,藤蔓突然疯长,织成张绿网,硬生生把流土挡住。
“这网,比咱砌的石墙还结实!”老王抹了把汗,看着绿网外的土堆,“幸好有这藤蔓,不然连窑都得被埋。”
风停时,天快亮了。绿网外堆着半坡黄土,网内的麦子却安然无恙,穗子上还挂着晨露。林夏蹲在网边,摸着藤蔓上的伤口,“它们好像瘦了圈。”
姜少把剩下的窖水都浇在藤蔓根上,“会好的。”他看着远处的山峁,“这窑,这地,都得靠它们守着。”
老王蹲在边上,吧嗒吧嗒抽烟,“你们要走?”姜少点头,“往南去,听说那边的水田也能种这麦。”老王没说话,往他们包里塞了袋土豆,“路上吃,顶饿。”
车子开出黄土坡时,后视镜里,老王站在窑洞口挥手,藤蔓顺着崖壁爬上去,在他身后织了片绿,像块新铺的毯子。林夏回头看,金黄的麦穗在风中摇,穗子上的白花,在晨光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