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少的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脆响。这里是北极科考站的临时补给点,冰原在脚下延伸到天边,白得晃眼。他裹紧防风服,看着远处雪地里那个小小的橘红色身影——林夏正蹲在雪堆旁,手里拿着地质锤敲敲打打。
“找到什么了?”姜少走过去,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凝成霜花。
林夏转过头,护目镜后的眼睛亮得很:“你看这个。”她举起一块冰芯样本,里面冻着条透明的鱼,“至少冻了三千年,细胞结构居然还很完整。”
他们是跟着科考队来的,说是协助采集永冻层样本,其实姜少心里清楚,是上面怕他在城市里待着“惹事”——上个月他把总部送来的新型防寒服拆了七件,就为了测试不同面料的抗寒极限,最后被记了个“过度实验”的处分。
“小心点,”姜少帮她把样本装进保温箱,“这地方的冰壳薄,别踩秃噜了。”
林夏嗤笑一声:“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昨天是谁在冰面上追北极狐,差点掉进冰缝?”
姜少的耳尖有点热,扯开话题:“下午要去主站取设备,听说那边的钻探机出了故障,咱们得去修。”
主站在三十公里外,坐雪地摩托要走两个小时。风刮在头盔上像砂纸擦金属,姜少开着头车,后视镜里能看到林夏的车保持着安全距离,橘红色的车身在白茫中像个移动的警示灯——这是他要求的,必须让他能随时看到她的位置。
到主站时,值守的研究员正围着钻探机发愁。机器的钻头卡在冰层里,屏幕显示深度停在127米,距离目标层还差3米。
“试了三次,一启动就过载。”研究员搓着手哈气,“可能是下面有硬物,或者……”
“或者是冻住了。”林夏蹲下来听机器的嗡鸣,突然敲了敲钻杆,“声音不对,不是卡石头的闷响,是共振频率乱了。”她摸出随身携带的频谱仪,贴在钻杆上,屏幕上的波形杂乱无章。
“是内部齿轮咬合错位,”林夏抬头看姜少,“得拆开来调。”
姜少皱眉:“外面零下五十六度,拆开来零件会冻脆的。”
“那就搭保温棚。”林夏已经开始指挥研究员搬帆布,“把备用发电机接过来,温度提到十五度,刚好够操作。”
棚子搭起来时,天已经擦黑。姜少负责稳住钻杆,林夏戴着加热手套拆螺丝,哈气在面罩上结了层雾,她干脆摘了面罩,冻得鼻尖通红也不管。
“递给我三号扳手。”她头也不抬,发丝上结着霜花。
姜少递工具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套,烫得他赶紧缩手——她戴的是内置加热片的特种手套,为了灵活操作调了高温档。
“你这手套该换了,”他低声说,“指节处的加热片都露出来了。”
林夏含糊地“嗯”了一声,突然“嘶”了一声,指尖被弹出的弹簧划了道口子,血珠刚冒出来就冻成了小红珠。
“别碰!”姜少抓住她的手腕,从急救包拿出无菌纱布,又摸出支防冻药膏,“这地方的伤口愈合慢,得赶紧处理。”
他的动作很轻,纱布裹得很仔细,林夏看着他垂着眼睫的样子,突然笑了:“你以前拆我实验设备的时候,手可没这么稳。”
姜少的动作顿了顿,耳尖又开始发热:“那时候不是不知道……”不知道那些设备是你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模型,不知道你对着数据哭的时候,其实是仪器坏了。
“好了。”他系好纱布结,抬头时撞进她的眼睛里,冰原的风从棚子缝隙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冻得泛着粉。
“试启动看看。”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检查仪表。
林夏重新启动机器时,姜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嗡鸣声响起时,频谱仪的波形渐渐变得平稳,屏幕上的深度数字开始跳动——128,129,130。
“成了!”研究员欢呼起来。林夏摘下手套,举起缠着纱布的手跟姜少击了个掌,掌心相碰时,她的手还带着药膏的凉意,却烫得姜少心跳漏了一拍。
深夜回补给点的路上,雪地摩托的灯刺破黑暗,林夏突然开口:“其实上次你拆的那几件防寒服,我后来看了报告,你的改进方案……确实比原厂设计合理。”
姜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下次……我帮你改设备,不拆了。”
林夏在后面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他抬头看了眼后视镜,橘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稳稳地跟着,像颗不会熄灭的信号弹。
冻土之下,冰层深处,或许藏着千万年的秘密。但此刻姜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是她冻红的鼻尖,是她带着暖意的笑声,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能穿透寒冷的温度。
他放慢车速,等了等后面的车,直到两束灯光在雪地上并成一道光带,才重新加速。风还是很冷,但心里那点被叫做“在意”的东西,正像冻土下的种子,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