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堂老库房内,时间仿佛被这满屋的尘埃与陈旧气息冻结。午后稀薄的阳光从破败窗棂的缝隙挤入,在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无声飞舞,如同迷失在时光长河中的精灵。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系在地面上那个神秘而古朴的凹槽上。
它沉默地镶嵌在夯实的地面中,线条繁复,中心那星辰与阴影交织的图腾,即便蒙尘,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古老。
它不像一个简单的印记,更像一只半阖的、来自遥远过去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林星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内沉稳而有力地搏动,与周遭近乎凝滞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陈木、腐草和淡淡药香的沉闷空气,向前迈出一步,高跟鞋踩在布满浮尘的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在凹槽边缘缓缓蹲下,藕荷色的风衣下摆拂过地面,沾染了些许岁月的痕迹。海藻般浓密的微卷长发随之垂落,几缕发丝几乎要触碰到那积着薄尘的凹槽边缘。
她伸出右手,指尖纤细白皙,此刻却萦绕起一层纯净的、如同月下流泉般的银色光辉——那是她精纯的星辰魔力。
光辉如同拥有生命的液态水银,在她指尖汇聚、流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缓缓向凹槽中心那最为复杂的图腾区域探去。
“晚晚,小心。”
厉冥渊低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紧绷。
他站在她一步之外的位置,身形挺拔如松,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紧锁着她的动作,周身肌肉处于一种微妙的蓄势待发状态,仿佛一头守护领地的黑豹,随时准备撕裂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唐琛悄无声息地移动了半步,以一个更利于防护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角度站立;
夏沫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平板电脑;
艾尔维斯与莉娅夫妇则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与期待,他们浅紫色的眼眸中,星辉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已然进入了高度感知状态。
库房内落针可闻,只有那光柱中尘埃漂浮的微响,以及……林星晚指尖魔力流动时,那几不可闻的、如同微风拂过琴弦般的能量嗡鸣。
当那缕银色魔力,如同最轻柔的指尖,终于触碰凹槽中心图腾最为核心的那一点时——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自地底深处、自虚空之中、自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的嗡鸣,骤然震荡开来!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蛮荒古老的韵律,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随之猛地一悸!
刹那间,整个凹槽不再是死物!它骤然被点亮!
迸发出的并非刺目耀眼的强光,而是一种幽暗、深邃、仿佛将周围所有光线都吞噬吸纳后,再从自身核心反衬出的微光。
那光芒如同最纯净的午夜苍穹,又像是蕴藏着无尽星璇的宇宙深渊,带着冰冷的质感与无上的威严。
光芒亮起的同时,凹槽上方的空气开始肉眼可见地扭曲、波动起来!
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以凹槽为中心,向四周急速扩散、荡漾开来,搅动了满室的尘埃,使得那几道光柱都变得模糊扭曲。
紧接着,在扭曲的光影中央,一段极其模糊、闪烁不定、边缘布满雪花噪点、仿佛随时会溃散的影像,如同挣扎着浮出水面的古老沉船,艰难地、片段式地浮现出来。
那影像的色彩黯淡,带着老照片般的昏黄质感,风格如同上个世纪初的无声默片,却奇迹般地传递出无比真实的情感与信息:
影像中,一位老者占据了画面的中心。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灰色民国长衫,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
须发皆已银白如雪,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地清澈、明亮,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某种坚定不移的信念之火。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物体——那并非任何已知的实体物质,而是一个散发着微弱、却无比纯粹光芒的王冠形状的虚影!
那虚影轮廓朦胧,细节难辨,但其基本的形态——那超越凡俗美学的结构,那几处象征权柄延伸的尖锐突起——竟与厉冥渊梦中出现的“寂夜王冠”有着惊人的神似!
而虚影的核心,正是那清晰无比的、星辰与阴影交织的图腾,与地面凹槽、与之前发现的印章图案,同源同根,仿佛出自同一双造化之手!
老者的动作庄重得近乎虔诚,他如同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小心翼翼地将这王冠虚影,精准地安放入地面的凹槽之中。那虚影与凹槽接触的瞬间,影像微微波动,仿佛两者产生了某种共鸣。
随后,老者缓缓俯下身,花白的头颅几乎要贴到地面,他对着那嵌入王冠虚影的凹槽,嘴唇翕动,一段断断续续、带着浓重时代口音、语法甚至有些古奥,但其蕴含的意义却奇异地能直接被灵魂理解的古老低语,跨越了百年的时空屏障,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更如同重锤般,狠狠敲击在厉冥渊和林星晚的心核之上:
“……遵照祖训……守护此‘影’……不敢有一日懈怠……以待……星夜重临,君王……归来之期……”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蕴含着一种铁血般的执着与难以言喻的悲怆,仿佛倾注了守护者一生的信念与等待。
话音袅袅散去,如同燃尽的线香最后的一缕青烟。
那承载着沉重历史的影像,也随之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溃散成无数光点,湮灭在空气中。
凹槽中那幽暗的光芒也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收敛、消失,库房内重新被昏暗与寂静笼罩,只有空气中那尚未平息的、细微的能量涟漪和弥漫开的淡淡沧桑感,证明着刚才那跨越时空的对话并非众人的集体幻觉。
“刚才……刚才那是……”夏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颤,几乎语无伦次,“那个老爷爷……他说的‘影’……还有那个发光的……王冠?”
“是留影魔法,或者说……是借助这个极其特殊的‘规则锚点’,由强烈到极致的执念与特定能量场结合,留下的时空烙印片段。”
莉娅轻声解释道,她的声音空灵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浅紫色的眼眸中星辉剧烈闪烁,仿佛在努力解读着刚才接收到的庞大信息,
“那位老者,是一位守护者。他用他的一生,乃至他家族的世代,守护着方才我们所见的——‘王冠’的一道‘影子’。”
“‘影子’?”
艾尔维斯接过话头,他眉头微蹙,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中回荡,
“看来,我们的推测接近了真相。真正的‘寂夜王冠’本体,或许在更久远的年代便已失落、破碎,或者因某种原因无法直接存在于现世。而这里封存的,并非本体,而是其力量规则的一个核心投影,或者说……是其破碎后,一块至关重要的碎片核心所显化出的‘影’。”
林星晚没有立刻加入讨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影像消失后,凹槽底部悄然出现的异变所吸引——那里,不知在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小块物事。
那是一片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形状并不规则的黑色碎片。它静静地躺在凹槽中心,仿佛自亘古以来就存在于那里。
其材质难以辨认,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却呈现出一种绝对的、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那种黑,比最深的夜色还要浓郁,仿佛连视线投入其中都会被捕获、湮灭。
然而,若凝聚目力仔细看去,又能隐约察觉到,在那片深邃的、绝对的黑暗底色之中,似乎有无数比微尘还要细小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光点在缓缓脉动、生灭,散发出一种精纯、冰冷、古老、蕴含着至高秩序感的——暗夜规则之力!
这碎片出现的瞬间,厉冥渊的呼吸猛地一窒!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如同饥饿了万年的凶兽嗅到血腥味的剧烈渴望与呼唤,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与意志。
他的目光瞬间被那碎片牢牢钉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那是一种超越了视觉吸引的本能,一种仿佛流浪已久的孤魂终于找到了归处的战栗与激动。
林星晚也同时感受到了那碎片上散发出的、与她自身星辰魔力隐隐呼应却又本质截然对立的规则力量。
那力量冰冷、沉寂、带着划定疆界、令万物归序的绝对权威,让她体内的魔力星河都产生了细微的涟漪。
她不敢大意,立刻调动起更精纯的魔力,如同编织一层无形的柔软丝绢,小心地包裹住自己的指尖,然后才极其轻柔地、缓慢地,将那片黑色碎片从凹槽底部拈起。
碎片触手冰凉!那是一种彻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并非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生命本质与精神存在的、属于永恒寂静与绝对秩序的冰冷。
碎片虽小,却重若千钧,林星晚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如渊如海般磅礴无尽的能量,那是一种远超她目前魔法理解范畴的、位阶极高的力量。
“就是它……”
林星晚将碎片轻轻托在自己被魔力包裹的掌心,感受着那冰冷与沉重透过魔力屏障隐隐传来,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震撼与敬畏,
“这就是那个‘影子’消散后留下的实体,或者说……是构成那个‘王冠之影’的核心碎片。”
她转过身,掌心托着那散发着不祥却又诱人气息的碎片,正准备递到厉冥渊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