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云巅之苑,驱散了夜的沉寂。
厉冥渊醒来时,臂弯里的林星晚依旧睡得香甜,仿佛昨夜实验室里的惊心动魄和卧室内的深刻交心只是一场梦。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神复杂而坚定。
白天,两人各有方向。厉冥渊在书房召见了唐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冽,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重点调查奥地利那个‘沃尔夫斯伯格’古堡,查清楚这个家族是否还有后人存世,以及……上世纪二十年代古堡易主前后的所有细节,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厉总。”唐琛领命,立刻着手安排。他敏锐地感觉到,老板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超乎寻常。
而林星晚,则再次投入了对青铜镜残片的研究。有了昨夜厉冥渊的坦诚与支持,她心中的负担轻了许多,探索也更加大胆。
她尝试着更深入地提取镜片中蕴含的魔法核心,那是一种与她自身魔力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精纯的能量。
令她惊讶的是,随着她的引导,镜片仿佛成了一个微型的能量通道,丝丝缕缕精纯的魔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魔核,其增长速度远超她平日冥想或从普通古物中汲取的速度。
这感觉……就好像这面残破的镜子,另一端依旧微弱地连接着那个魔力充盈的中世纪世界,正透过时空的缝隙,为她输送着故乡的力量。
这个发现让她既兴奋又警惕。兴奋于魔力瓶颈的松动,警惕于这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层次的时空奥秘。
夜幕再次降临,白日的忙碌暂告一段落。晚餐后,林星晚没有立刻回到地下室,而是被厉冥渊拉着,来到了别墅顶层的露天观景台。
初夏的夜风带着微醺的暖意,拂动着两人的衣角。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天际,洒下清辉,将露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宁静的光晕中。
他们并肩坐在柔软的躺椅上,中间的小几上放着两杯冒着氤氲热气的花果茶,气氛是难得的平和与静谧。经历了昨夜的坦白与今日的各自探索,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今天的研究还顺利吗?”
厉冥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星晚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侧脸上。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嗯,”
林星晚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很顺利。那面镜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神奇。它似乎在帮我更快地恢复力量。”
她顿了顿,没有深入细节,转而将话题引向了他,“你呢?复健之后,腿感觉怎么样?还像昨天那么酸疼吗?”
“好多了。”厉冥渊动了动腿部,感受着肌肉残留的些微酸胀,“你的按摩很有效。”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暖意。
短暂的沉默后,林星晚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身,面对着他,眼神里带着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阿渊,我一直很好奇……你的梦魇。”
她轻轻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用过安神的魔药,也尝试过灵魂安抚的咒文,它们能让你获得短暂的安宁,却始终无法根除。那梦魇……究竟是什么样的?它扎根在哪里?”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以她的魔法造诣,寻常的心理创伤或精神压力,不该如此顽固。
厉冥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沉默了下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那深邃的凤眸中,仿佛也染上了夜色的浓重与冰凉。
露台上的气氛,因这沉默而微微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岔开话题时,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
“那不是普通的噩梦……是一场屠杀。”
林星晚的心微微一沉,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我母亲,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我的小姨。”
厉冥渊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沉睡的亡灵,
“她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感情极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怀念,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我七岁那年,小学开学那天,原本应该是我父母送我去学校。但他们因为海外一个紧急项目,私人飞机的航线临时出了问题,没能及时赶回来。”
“所以,就由小姨和小姨夫,带着他们的儿子,我的表弟,替他们送我去学校。”
厉冥渊的语速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水中打捞出来:
“表弟……他只比我小一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眉眼甚至有五六分相似,常常被不熟悉的人认错。”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去学校的路上……发生了‘意外’。”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而是极致痛楚的映射,“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车子被撞得扭曲变形。”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被小姨死死地护在了车座底下……他们,他们以为小姨就是我母亲……以为表弟……就是我。”
林星晚屏住了呼吸,仿佛能透过他平静的叙述,看到那血腥惨烈的一幕。
“表弟他……”
厉冥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血色,
“他那么小……在那些人持着武器靠近,厉声质问‘哪个是厉家小子’的时候……他站了出去,对着那些凶徒,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厉冥渊’。”
露台上,只剩下夜风拂过的声音,和他压抑着巨大痛苦,一字一句剖开过往的嗓音。
“然后……他们就……”
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语消散在喉咙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加残忍。
小姨一家三口,为了保护他,在他眼前,被残忍地杀害。表弟,顶替了他的名字,死在了那场为他准备的屠杀中。
而他,年仅七岁的他,躲在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逼仄的车座底下,透过缝隙,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亲人的血液流淌,听着他们最后的呻吟与寂静,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表弟临死前最后和我说的一句话是‘哥哥,替我活下去,我不疼’……我躲在下面,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终于说完了最后一句,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他猛地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想用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压下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
林星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麻。她终于明白,为何他的梦魇如此根深蒂固,为何他会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那不是简单的童年阴影,那是烙在灵魂上的血色印记,是目睹至亲为自己惨死却无能为力的极致创伤与愧疚。
她也明白了,他肩负的,不仅仅是厉氏的商业帝国,更是小姨一家用生命换来的他的生存,是查清真相、为他们复仇的沉重责任。
大哥早年病死,厉冥渊作为厉氏唯一的继承人,他自出生起就身处漩涡中心,那幕后黑手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他!小姨一家,不过是阴差阳错下的替死鬼!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更冰。
厉冥渊身体一僵,随即反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她是他在无边血海中唯一的浮木。
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方,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情绪。
林星晚没有抽出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她只是任由他握着,传递着自己无声的支持与陪伴。月光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一个冰冷,一个试图温暖。
过了许久,厉冥渊才缓缓松开了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他转过头,看向她,眼底的血色尚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丝释然后的疲惫。
“都过去了。”
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告诉她,还是在告诫自己。
林星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嗯,都过去了。但未来,我们一起。”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却带着力量:“我会帮你,找到真相,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而是来自中世纪最强女巫的誓言。
厉冥渊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倒映的星光与自己,那冰封的心湖,似乎终于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闭上眼,感受着彼此呼吸交融。
“好。”
他哑声应道。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温柔包裹。过去的血色记忆无法抹去,但此刻的陪伴与共同的誓言,成为了照亮前路、抚平创伤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