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结束。唐琛很有眼色地快速吃完,便以处理后续工作为由,先行离开了主宅,回附属别墅的住所去了。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属于老板和夫人。
饭后稍作休息,林星晚便推着厉冥渊的轮椅,再次来到了三楼的复健区。新布置的区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业,那些被林星晚附加了炼金符文的器材,在肉眼无法察觉的层面,正散发着温和而持续的能量场。
“准备好了吗?”林星晚站在平行杠旁,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厉冥渊,声音轻柔却带着鼓励。
厉冥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两条冰冷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平行杠,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甚至还有一丝久违的……恐惧?他已经太久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在这个世界上了。轮椅禁锢的不仅仅是他的双腿,某种程度上,也禁锢了他一部分的灵魂。
“嗯。”他低应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在唐琛的协助下,厉冥渊双手紧紧抓住平行杠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贲张,青筋隐现,调动起腹部和背部的核心力量,同时,尝试着将意识沉入那刚刚被疏通的、还显得无比陌生和绵软无力的腿部。
起来!
他在心中低吼。
只见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借助手臂的强大拉力,以及腿部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支撑力,他的臀部缓缓离开了轮椅的坐垫。
这个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他的身体在空中微微晃动,寻找着平衡点,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完全依赖于手臂的支撑。他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从轮椅转移到双腿上。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充满了初学者的笨拙。他的额头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而紊乱。
林星晚屏住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动作,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冲上去扶住他。
唐琛也在一旁全神贯注,手臂始终保持着虚扶的姿势,眼神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几秒钟后,厉冥渊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颤巍巍地、却终究是稳稳地站在了平行杠之间!
那一瞬间,整个复健区安静得只剩下他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厉冥渊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双脚真实地踩在地面上,感受着久违的、来自大地的支撑感,尽管这感觉还如此虚弱和不稳。
胸腔里的心脏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剧烈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膛。视野的高度变了,世界仿佛都以一个全新的、略带摇晃的角度呈现在他眼前。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狂喜交织的情绪,猛地冲撞着他的心脏,让他喉头哽咽,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湿热。
他站起来了。真的……站起来了。以一个初学者的姿态,重新接触这片大地。
林星晚就站在他面前,不得不更大幅度地仰头看着他。她一直知道厉冥渊很高,但当他真正摆脱轮椅的束缚,尽管带着细微颤抖却依旧挺拔地站立在她面前时,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男性荷尔蒙,还是让她心头微微一悸。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服,因为用力而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肌轮廓。
那张俊美近妖的脸,此刻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下颌线绷紧,深邃的凤眸中闪烁着如同重生般的璀璨光芒,却也带着一丝初学者特有的、全神贯注的紧绷。
这与坐在轮椅上时那份隐忍的、带着破碎感的俊美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了原始力量感、侵略性和生命张力的英俊,更具冲击力。
“阿渊……”
林星晚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与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厉冥渊闻声,抬起眼眸看向她。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眼中清晰的自己,那个摇摇晃晃站着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抑住翻腾的情绪,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全身肌肉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而显得有些僵硬和怪异。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喘息。
接下来的复健项目更加艰难,彻底暴露了他如同婴儿学步般的状态。在唐琛的协助和林星晚的指导下,他尝试在平行杠间缓慢移动脚步。
抬起右腿,这个对常人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对他来说却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大腿肌肉剧烈颤抖,膝盖像是生了锈的零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动作迟缓而僵硬。
他将右脚向前挪动了也许只有十厘米,落地时却因为控制不好力度和平衡,脚掌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身体也随之剧烈一晃。
“小心!”林星晚和唐琛几乎同时出声,手已经伸了出去。
厉冥渊死死抓住平行杠,手臂肌肉再次绷紧到极限,才堪堪稳住身体。他额头的汗水汇成股流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休息了几秒,他再次尝试移动左腿。同样的艰难,同样的笨拙,同样的汗如雨下。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跋涉在泥沼之中,对肌肉的控制力几乎为零,全凭手臂的力量和顽强的意志在支撑。他走得极其缓慢,几步路的距离,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
他还尝试了使用助行器短距离行走,以及在林星晚特制的平衡板上进行简单的重心转移训练。
站在平衡板上时,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像个不倒翁,却又没有不倒翁的稳定,全靠核心收紧和手臂挥舞来维持平衡,模样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滑稽,却无人能笑得出来,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敬佩。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吃力且充满不确定性,但他始终坚持着,没有放弃。
当他最终完成所有预定项目,几乎是脱力地重新坐回轮椅上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前,肌肉因为过度疲劳和神经性的颤抖而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今天就到这里,不能再继续了。”
林星晚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立刻拿出毛巾,动作轻柔却迅速地帮他擦拭着脸上如同小溪般的汗水。
厉冥渊瘫在轮椅背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表示同意。
唐琛见状,默默地去准备了补充电解质的水和干净的毛巾,眼神里充满了对老板意志力的敬佩。
稍作休息后,厉冥渊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林星晚便推着他回了主卧。
“你先去洗个澡,放松一下肌肉。”林星晚将他推进浴室,调好了水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厉冥渊这一次没有让林星晚帮忙,他凭借残存的手臂力量和腿部那点微乎其微的支撑,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是一帧一帧移动的方式,自己完成了从轮椅到淋浴间的转移。
整个过程充满了初学者的艰难,但他坚持下来了。这小小的、笨拙的进步,依旧让他紧闭的眼皮下,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倔强的光亮。
洗完澡,厉冥渊换上干净的睡衣,被林星晚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坐到柔软的大床上。
他靠在床头,感觉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尤其是双腿,酸胀、麻木、刺痛,还有一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虚脱感,如同被重型机械反复碾压过。
林星晚去拿了特制的舒缓精油,跪坐在他身边,将他的裤腿卷起,露出线条优美却因为初次高强度复健而明显红肿、甚至微微痉挛的小腿肌肉。
她将温热的精油倒在掌心,搓热后,开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沿着他腿部的经络和肌肉群,耐心地按摩起来。
她的手法专业而温柔,指尖带着微弱的、令人舒缓的暖意(一丝不易察觉的治愈魔力),渗透进他酸痛至极的肌肉深处,试图缓解那种撕裂般的痛苦。
厉冥渊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低头,看着身边正专注为他按摩的小女人。
她微微低着头,海藻般浓密微卷的长发垂落下来,有几缕调皮地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丝丝痒意。
他忍不住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因为之前的用力过度还有些微颤,却依旧固执地轻轻勾起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着,动作亲昵而依赖。
林星晚感受到他的小动作,抬起头,对上他疲惫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的眼神,脸上微微一热,嗔道:
“别闹,好好按摩。看你,像个小孩子学走路一样,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厉冥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疲惫的沙哑,非但没停下,反而用指尖轻轻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
“没办法,荒废了十几年,只能从头学起了。以后……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少来这套。”
林星晚白了他一眼,手下力道却放得更轻柔了些,仔细揉捏着他紧绷的小腿肚,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酸爽?”她找了个词来形容。
“嗯……”
厉冥渊诚实地点点头,眉头因为肌肉深处传来的尖锐酸痛而紧紧蹙起,“像是被拆开,每一个零件都重新打磨了一遍,还没装好。”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脆弱和依赖,“不过,有你在旁边看着,扶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林星晚心里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开始像个严厉的教练一样交代注意事项,只是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柔软:
“刚开始复健都是这样的,肌肉和神经需要重新建立连接,适应新的模式。明天早上酸痛感可能会达到顶峰,这是正常的,记得热敷一下会好很多。还有,复健一定要循序渐进,绝对不能贪多求快,否则容易造成二次损伤,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得一步一步来。”
“知道,都听教练夫人的。”厉冥渊从善如流,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她的头发,享受着她带着关切的絮叨。
“还有啊,”林星晚想起什么,补充道,“平时没事的时候,也可以自己轻轻按摩一下腿部的肌肉,或者像今天这样,我帮你做被动活动,促进血液循环和神经恢复。”
“好。”
厉冥渊应着,忽然俯身靠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声音低沉而暧昧,带着疲惫的性感,
“那……以后每天的按摩和‘指教’,就都麻烦夫人了?我这个‘初学者’,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的贴身辅导。”
林星晚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话语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绯红,却强装镇定地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将他推回靠枕上:“想得美!看你表现!‘试用期老公’还想享受终身VIp私教待遇?”
厉冥渊被她推开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看着她又羞又恼的可爱模样,只觉得满身的疲惫和酸痛都被冲淡了些许。
他重新靠回床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期待:
“好,我会努力‘表现’,争取早日‘转正’,然后……名正言顺地兑现我的‘终身VIp私教’。”
窗外的月色悄然漫进室内,柔和地笼罩着床上低声笑语的两人。复健的艰辛和初学者的笨拙似乎还在体内叫嚣,但此刻,满室温馨,爱意驱散了所有阴霾,未来充满了希望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