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灯光直到深夜才熄灭。
林星晚拖着略显疲惫却异常兴奋的步伐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此刻的形象实在有些不敢恭维。
原本顺滑如海藻的长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甚至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发梢还沾着些不知名的银色粉末,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白皙的脸颊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灰黑色的污渍,鼻尖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像是某种荧绿色液体溅到的痕迹,配合着她有些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神,活脱脱一个刚从某个小型爆炸现场逃离的、带着战利品的疯狂科学家。
她身上那件舒适的棉质家居服也未能幸免,衣襟处沾染了几处可疑的紫色和绿色污渍,袖口甚至被烧焦了一小块。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格外亢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的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身不过食指长短,里面的液体在走廊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光溢彩,仿佛将晚霞和星辉一同封存了进去,缓缓流动间,折射出迷离的蓝紫色光晕。
这是她穿越后,在这个魔力贫瘠的世界,历经数次失败,以及伴随失败的小型爆炸和烟雾,第一次成功炼制出的、真正蕴含奥术能量的初级安神魔药。
虽然成品只有这么一小瓶,过程也堪称惊心动魄,但成功的喜悦足以冲刷一切疲惫。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坚实触感,先是轻车熟路地拐进厨房。
从橱柜里找出她之前让唐琛准备的、品质上乘的洋甘菊和薰衣草干花,用热水精心冲泡了一杯温和的助眠花草茶。
然后,她屏住呼吸,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极其谨慎地往氤氲着热气的茶杯里,滴入了两滴玻璃瓶中的彩色液体。
液体融入茶水的瞬间,仿佛有极细微的、如同星尘般的光点一闪而逝,原本清雅的花草香气似乎也变得更为幽深绵长,还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清凉感。
她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这杯特制的“魔改版”花草茶,步履轻快地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而柔和的灯光。
她轻轻用脚尖顶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像只准备恶作剧的猫咪。
厉冥渊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一份冗长的并购案文件,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有些冷硬和专注。
听到门口细微的动静,他抬起头,当目光触及门口那个身影时,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瞬间顿住,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的眉头几乎是瞬间就蹙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无奈,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小花猫似的脸、以及最引人注目的——那双直接踩在冰凉地板上的赤足上来回扫视。
“你……”
厉冥渊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看着她这副狼狈又理直气壮的模样,真是又气又好笑,但心底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消散了,反而觉得……这别致的造型,配上她那双因为成功而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有种难以言喻的、生动的可爱?
他迅速压下这古怪的念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是实验出意外了?还有,为什么又不穿拖鞋?地上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林星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脚丫,浑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圆润的脚趾,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实验?唔,算是取得突破性进展吧!过程嘛……是稍微激烈了一点点,”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眼神飘忽了一下,
“小意外,小意外而已,都在可控范围内。”她指了指脸上的污渍和衣服上的痕迹,
“这些洗洗就好了,没关系。拖鞋刚才不小心踢翻了坩埚支架,沾了点黏糊糊的、带着微弱腐蚀性的失败药渣,不想穿了,怪难受的。”
她说着,走上前,将手中那杯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洒出一滴。
“喏,专门给你泡的花草茶,”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的笑容,虽然被污渍削弱了几分美感,却格外真实灵动,
“我加了点独家配方,助眠安神的效果应该会更好。你尝尝看,味道应该还不错。”她眨眨眼,补充道,
“保证喝完好睡觉。”
厉冥渊的目光从她亮晶晶的眼眸移到那杯色泽温润、香气独特的茶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视线。
他的视线最后又落回地板上那双白净却沾了些许灰尘和不明结晶的脚上。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在面对她时,原则和底线总是在不断后退。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记得趁热喝啊,凉了效果可能会打折扣。”
林星晚像个交代医嘱的小大夫,认真地指了指茶杯,然后潇洒地一挥手,
“我先去洗澡了,一身都是魔……呃,都是实验材料的味道。”
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心情颇好地转身,甚至开始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带着古老韵律和精灵语特有转音的语调,哼起了一首中世纪时精灵族在月光庆典上常唱的、庆祝丰收与魔法实验成功的小调。
穿越后第一次独立成功炼制出具备实际效果的魔药,虽然只是最初级的安神魔药,也足以让她心情雀跃无比,感觉离恢复力量、真正掌控这个新世界更近了一步。
看着她哼着古怪却悦耳调子、顶着一头乱发、脚步轻快地就要往外走的背影,厉冥渊忽然想起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某种预防性的警告:
“新的睡衣!云姨下午就准备好了,挂在主卧浴室的衣架上了!各种款式都有!”他特意强调了一句,然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晚上……记得换新的。别穿那件红色的了!”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昨晚那样需要靠漫长冷水澡来镇压心火的严峻考验。那件红色睡裙的视觉冲击力,加上她此刻这副不设防的、带着成功喜悦的慵懒又活泼的状态,他严重怀疑自己今晚若再看到那抹红色,恐怕就不是洗冷水澡能解决的问题了。
林星晚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至于洗完澡具体穿哪件?那得看她待会儿的心情和哪件睡衣顺眼!红色那件其实还挺舒服的……她在心里默默嘀咕。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和自己胸腔里那颗似乎比平时跳动得更活跃一些的心脏的声音。
厉冥渊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自己娶回来的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妻子,倒像是个随时可能引发各种“惊喜”、需要严加看管又忍不住想纵容的……神奇生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杯花草茶上。茶水温热,氤氲着的香气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缓缓萦绕在鼻尖。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了那只质感温润的骨瓷杯。
低头,轻轻吹了吹表面漂浮的几朵洋甘菊,然后抿了一小口。
入口首先是洋甘菊和薰衣草特有的温和甘醇与淡淡花香,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山间清泉般的清凉与润泽感悄然滑过舌苔,顺着喉咙缓缓流淌而下。
仿佛连带着将工作一天积累的疲惫、紧绷的神经和心底那点因她而起的、莫名的躁动与涟漪都稍稍抚平了一些。一股暖意自胃部扩散开来,奇异地协调。
味道……确实很特别,而且,感觉不坏。
他放下茶杯,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反复浮现出她刚才顶着小花脸、赤着脚、眼睛亮得像星星、哼着古怪调子离开的模样。
那身影带着实验室的混乱痕迹,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纯粹的快乐。
厉冥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也许,这栋冷清了太久的别墅里,多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总能带来“意外”的她,让原本一成不变、充斥着算计与冰冷的世界,开始变得……生动而值得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