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西瓜苗,绿得真他妈扎眼。
在这么一片鸟不拉屎、曾经硬得能崩掉门牙的盐碱地里,它居然就这么倔头倔脑地钻了出来,两片嫩叶子在带着咸腥味的风里微微颤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炫耀着自己不合时宜的生命力。
我扯了扯嘴角,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王小磊这用“破烂吸尘器”种出来的瓜,将来保不保熟?会不会吃出机油味或者一股子“收割者”的晦气?
可这话还没溜到嗓子眼,异变陡生。
不是外敌来袭,不是天崩地裂。
是来自我身体内部,不,是来自我灵魂最深处、那片刚刚经历过狂欢与战乱的心宇宙。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的疲惫感,毫无征兆地爆发了。那不是身体肌肉的酸软,也不是精神熬夜的困顿,而是一种……仿佛整个“存在”本身都被掏空、被透支到了极限的虚无感。
像是一根被强行绷紧到了极致、超越了弹性限度的弦,在支撑它的外力消失后,不是缓缓回弹,而是……寸寸断裂。
又像是一个容量有限的杯子,之前被几十亿份滚烫的“人性光辉”强行塞满,甚至溢了出来,勉强维持着不炸裂。此刻,那沸腾的热力稍稍平息,杯壁本身承受的恐怖压力和后遗症,才如同迟到的审判,轰然降临。
“嗡——”
耳朵里先是响起一阵高频的嗡鸣,盖过了港口所有的喧嚣。王小磊还在那儿指着西瓜苗唾沫横飞地吹牛逼,雷将军似乎又在平板上划拉着新的报告,远处“轩辕号”工地的焊接声、敲击声如同背景噪音……但这些声音,正以惊人的速度离我远去,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加码的水泥墙。
视野也开始变得不稳定。
王小磊那张嘚瑟的大脸,雷将军严肃的神情,那株该死的绿苗,还有背后那庞然大物般的星舰骨架……所有这些景象,都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开始闪烁、抖动,然后被一片疯狂旋转、色彩混乱的漩涡所取代。
那是我自己的心宇宙。
那片被“广场舞bGm”、“程序员怨念”、“排骨汤香气”以及无数生存执念“腌”入了味的星云背景,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搅动、旋转着。不再是之前对敌时的磅礴与有序,而是一种失控的、内耗的、仿佛要将自身也彻底撕裂吞没的混乱。
我能“感觉”到,构成我心宇宙根基的那些最基本的法则纹路,正在因为这过载的“信息消化”和之前对抗“概念之刺”留下的创伤,而变得黯淡、模糊,甚至出现细微的裂痕。
不是外部攻击。
是内部……要撑不住了。
承载了太多,透支了太多。
这具身体,这个意识,需要停下来。不是我想停,是它们到了不停不行的临界点。
“老大?!卧槽你怎么了!!”
王小磊那破锣嗓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像一根针,刺破了我耳边越来越厚的隔音层,勉强钻了进来。
这大概是我陷入无边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
没有然后了。
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被拔了电源的服务器,猛地一轻,然后朝着那片疯狂旋转、色彩混乱的心宇宙深处,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
“城主!”
“何烨!”
“医生!快!城主晕倒了!”
龙城港口,刚刚因为环境改造初步成功而升起的一点喜悦气氛,瞬间被更大的恐慌所取代。
王小磊手忙脚乱地扶住何烨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吓得他魂飞魄散。雷将军一个箭步上前,沉稳地探查颈动脉,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意识波动……几乎探测不到了!” 随行的医疗官看着便携检测仪上断崖式下跌的数据,声音都在发颤。
“快!送回维生舱!最高级别监护!”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何烨抬起,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医疗中心。
王小磊跟在后面,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睛赤红,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不安和自责:“妈的……都怪我……光顾着显摆那破机器……老大肯定是累坏了……”
雷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神同样沉重。
他们都知道何烨之前经历了什么。以凡人之躯,承载全球意念,硬刚高维存在,这根本不是没有代价的。之前的苏醒和短暂活动,或许只是透支生命换来的回光返照。
……
医疗中心,最高规格的维生舱内。
何烨的身体被浸泡在富含生命能量的营养液中,各种维生管线重新连接。仪器上显示的基础生命体征在药物的维持下,勉强稳定在一个极低的水平线上。
但他的意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最顶尖的精神系超凡者试图进行意识链接,却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混乱且充满排斥力的星云漩涡,根本无法深入,甚至差点被那混乱的涡流卷走、同化。
“城主的意识……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深层次的自我封闭和修复状态。” 一位资深的精神力专家疲惫地摘下感应头盔,脸色苍白地得出结论,“他的‘心宇宙’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自行运转,排斥一切外部干涉。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等待?等到什么时候?” 王小磊急躁地问。
专家摇了摇头,苦涩道:“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永远。”
一句话,让整个医疗中心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
而此刻,在那片无人可以触及的心宇宙深处。
何烨残存的、核心的自我意识,正漂浮在那片色彩斑斓、依旧缓慢旋转着的星云中央。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外界的纷扰。
只有无尽的疲惫,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这片意识的原点。
他“看”着周围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意念碎片,像是一场盛大派对结束后满地狼藉的彩带和纸屑,还在遵循着惯性微微飘动。
广场舞的节奏碎片撞上了一段代码瀑布,溅起一丝微弱的火花;一缕排骨汤的香气缠绕着一道孩童的幻想之光,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王小磊那“企业文化”的呐喊如同背景噪音,时隐时现……
混乱,但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像是一种……独特的养料?
何烨能模糊地感觉到,这片心宇宙,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消化”着这些杂乱的“人性光辉”。那些代表着“生存”、“希望”、“守护”的最本源力量,被一点点剥离出来,如同涓涓细流,浸润着那些黯淡的法则纹路,修复着那些细微的裂痕。
而那些负面的、冗余的、冲突的信息,则被心宇宙本身的运转机制逐渐分解、排斥、或者……同化成自身混乱底色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自我净化和重塑的过程。
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就像一颗被埋进了最肥沃(也最杂乱)土壤里的种子,在经历了极致的绽放与对抗后,不得不陷入沉睡,依靠土壤本身的力量,来修复损伤,积蓄下一次破土而出的能量。
“睡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这片沉寂的意识核心中闪过。
外界的一切,龙城的担忧,“轩辕号”的建造,环境的修复,北极圈的威胁……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沉睡。
在这片由人类集体意志“腌制”而成的心宇宙深处,完成这场被迫的、漫长的……
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