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号”的引擎发出苟延残喘般的低沉轰鸣,每一次震动都仿佛是整个船体结构在发出最后的抗议。左舷那个被巨鲸撞出的大洞虽然经过了多层应急修补,但依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在深海水压下不时渗漏出冰冷的海水,需要抽水泵不间断地工作。船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续多日的高度紧张和数次死里逃生,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
林柚几乎是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仅靠营养液和意志力维持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精神屏障,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王小磊也不再耍宝,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噪音巨大的引擎室,和几个轮机员一起,像照顾垂危病人一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艘老船最后的心跳。
我们如同在黑暗的钢丝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躲避着偶尔掠过的异族巡逻影子,规避着海图上标注的、能量反应异常的危险区域,靠着残存的燃料和一点点可怜的运气,向着星图上那个微弱的信号源坐标,一点一点地挪动。
绝望,如同船舱外冰冷的海水,无孔不入。
直到那一天,天色灰蒙蒙的,海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
了望塔上,那个因为长期缺乏维生素而患上夜盲症、却始终坚持岗位的老兵,用他那已经沙哑到极致的破锣嗓子,发出了近乎非人的、撕裂般的呐喊:
“陆……地!!!正前方!是陆地!!美洲!!我们到了!!!”
声音透过内部通讯系统,传遍了“远望号”的每一个角落。
死寂。
船舱内是长达数秒钟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手中的动作僵住,脸上的表情凝固。
随即——
“啊——!!!”
“到了!我们到了!”
“呜呜呜……妈的……终于……”
巨大的、混杂着狂喜、痛哭、呐喊的声浪,猛地爆发出来!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人们疯狂地拥抱在一起,捶打着彼此的后背,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也毫不在意!王小磊从引擎室连滚爬爬地冲上甲板,对着雾气朦胧的前方又跳又叫,像个疯子!
到了!我们跨越了浩瀚的、危机四伏的太平洋,真的……抵达了新大陆!
我扶着舰桥的栏杆,看着远方那逐渐清晰的海岸线轮廓,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左肩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但是,这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远望号”缓缓靠近海岸,所有人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点点地低沉、消失,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眼前出现的,不是希望中的避难所,不是想象中的幸存者据点。
是一片……地狱。
曾经高楼林立的城市,如今只剩下扭曲、焦黑的钢筋骨架,如同巨兽死后暴露在荒野的肋骨,无力地指向灰暗的天空。宽阔的街道被某种厚厚的、不断缓慢蠕动着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菌毯状物质彻底覆盖,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巨大的、如同某种生物器官般的异族建筑附着在废墟之上,搏动着不祥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腐败和异族能量特有的、冰冷的腥甜气味。
死寂。
除了海浪拍打礁石和船体的声音,以及那幽蓝菌毯蠕动时发出的、细微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人类文明,甚至属于地球生命的声音。
这里,比龙城之外被围困的海域,更像是一片被彻底征服、消化完毕的……死地。
“怎么会……这样……”王小磊脸上的狂喜还没完全褪去,就已经被巨大的惊愕和恐惧取代,他扒着栏杆,声音发颤,“纽约……纽约那边的人呢?他们不是说……还在抵抗吗?”
抵抗?在这样的环境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天灵盖。我们千辛万苦,付出巨大牺牲来到这里,难道找到的只是一片更大的、更绝望的坟墓?
“不对……”林柚不知何时挣扎着来到了舰桥,她扶着舱壁,虚弱地指向城市废墟后方,那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脊背般的落基山脉轮廓,“信号……微弱的信号……是从山里传来的……不是这里……”
她的感应,成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远望号”不敢靠近那片被菌毯覆盖的死亡海岸,我们沿着海岸线向北小心翼翼航行了一段距离,找到了一处相对隐蔽、未被菌毯完全侵蚀的小型峡湾。这里曾经似乎是一个渔港,如今只剩下几艘锈蚀殆尽的沉船残骸。
放下唯一的、经过伪装的突击艇,我亲自带着王小磊、林柚,以及五名最精锐的“斩神”队员,携带着必要的装备和龙城的信物,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土地。
登陆的过程小心翼翼,如同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那幽蓝菌毯在脚下传来一种令人不适的、粘腻湿滑的触感。
我们没有深入那片死亡城市,而是按照林柚感应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茂密得反常、仿佛一夜之间生长出来的、带着变异特征的丛林。这里的树木扭曲狰狞,叶片呈现出不健康的墨绿色甚至紫黑色,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未知孢子的味道。
行进异常艰难。不仅要防备可能潜伏的变异生物,还要时刻注意脚下,避免触发异族可能布设的感应器或者陷阱。林柚的精神感应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时断时续。
就在我们几乎要迷失方向,补给也快耗尽的时候。
走在前方探路的王小磊突然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老大!有情况!”
我们悄悄摸上前,拨开浓密的、带着尖刺的藤蔓。
前方,是一处隐藏在山坳间的峡谷入口。而入口处,赫然矗立着一座……由粗大原木、锈蚀钢板和某种生物骨骼混合搭建而成的……警戒哨塔!
哨塔上,一个穿着拼接皮甲、脸上涂抹着油彩、手持一把改装过的大口径步枪的哨兵,正警惕地扫视着丛林。他的装备风格粗犷而原始,与龙城的科技感截然不同,但那眼神中透出的坚韧和警惕,却与我们如出一辙!
更重要的是,在他身后的峡谷岩壁上,我们用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人工开凿的洞穴入口,以及隐约活动的人影!岩壁上方,甚至巧妙地架设着几台利用瀑布水流驱动的、简陋却仍在运转的发电机!
这里!就是信号源!美洲的幸存者!他们真的存在!他们在落基山脉的深处,建立了一个与异族迥异、带着顽强生命力的据点!
王小磊激动得差点喊出来,被我一把捂住嘴。
我看着那座哨塔,看着岩壁上那些人类活动的痕迹,看着那个与我们风格迥异、却同样在为了生存而战的哨兵。
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我们找到了。
历经千辛万苦,跨越死亡之海,我们终于……
找到了散落在新大陆上的……
兄弟。
我深吸了一口这片陌生大陆上,带着草木腥气和一丝微薄希望的空气,对身后的队员点了点头。
“走吧。”
“去敲敲门。”
“告诉我们的美洲朋友……”
“东方的邻居,串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