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桉柠从警局那扇沉重的门里走出来时。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远不及她心底那股蔓延开来的寒意。
周临那些挑拨的话语,她真的不想去信,但那恶毒的话就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她心头,反复回响。
-“他只不过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急需要那本结婚证来保住他的公司!”
-“你,左桉柠,不过是他手里一枚用来对付我的棋子罢了!”
-“除了利用,还有什么?”
这些尖刻的指控,让她内心深处的不安。
左佑那句冰冷的告诫,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
-“他给的只是虚无缥缈的未来。”
这张网,令人窒息。
她抬头望着墨黑没有星光的夜空,感觉自己的心也一点点沉入了同样的黑暗里。
她也是个普通人,会害怕,会怀疑,会对那些看似美好的承诺产生动摇。
夏钦州的忽冷忽热。
他背后的复杂。
他从未真正清晰解释过的意图……
此刻都成了怀疑的养料。
就在这时,两道刺目的车灯由远及近,精准地停在了她面前。
强光晃得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车门打开,夏钦州高大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责备:“不是让你等我一起吗?怎么自己跑来了?”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牵她的手。
然而,左桉柠却猛地将手缩回了身后,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疑:
“你不想我一个人来……是怕他对我不利?”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看进他心底:
“还是……怕我知道,你急着跟我领那张结婚证,根本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稳住你的公司?”
夏钦州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他整个人瞬间怔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和慌乱。
他几乎是立刻否认,语气带着急切:“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左桉柠打断他,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失望:
“周临说得清清楚楚!就在你需要股东签字的时候,你需要保住股份不被他夺走,时间点卡得那么准,夏钦州,你告诉我,这只是巧合吗?”
她看着他,眼圈微微发红:“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是为了你的公司能上一层保险?”
夏钦州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领证的时间点确实敏感,他无法否认这其中掺杂了商业上的考量。
但他想将她牢牢拴在身边的心是真的,他害怕再次失去她的恐惧是真的,他想要名正言顺保护她和月月的渴望也是真的。
甚至更深一层……万一,万一他这次真的失败了,一败涂地,至少……至少作为他法律上的妻子,她还能名正言顺地得到他尽可能为她保全下来的一部分,不至于被他拖累着一同坠入深渊。
他自己早已身处商业斗争的血腥与黑暗之中,他不想也不能把她也拖下来。
他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左桉柠,她满眼都是怀疑和受伤。
夏钦州心里的保护欲,在舌尖翻滚了几圈,最终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无法宣之于口,就这样被深藏了。
或许……就这样让她误会着,认为他只是纯粹地利用她,让她对他失望。
远离他,远离这片随时可能爆发的雷区……
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
这个念头带来尖锐的痛楚。
他没有再急切地辩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声音低沉了下去:
“如果你已经认定了是这样……”
他顿了顿,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
这句话,无异于一种默认。
左桉柠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心像是被瞬间掏空,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满了绝望和心碎,猛地转身,不再看他,快步朝着自己的车走去,单薄的背影,尽显决绝。
夏钦州站在原地,看着她逃离的背影,伸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其下那双盛满了痛苦的眼睛。
那份挣扎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就这样任由冰冷的夜色将自己吞没。
——
夜色浓重。
染秋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射灯,将左桉柠和面前那幅未完成的画作笼罩在一片冷清的光晕里。
她甚至没有开大灯,就这么抱着膝盖,坐在画架前的地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画布上模糊的色彩轮廓。
周临的话……夏钦州近乎默认的沉默……
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攫住了她。
与此同时,左桉柠所住的公寓楼下。
夏钦州靠在车边,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抬头望着那扇没有亮起熟悉灯光的窗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左佑提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新鲜食材,走了过来。
他看到伫立在楼下的夏钦州,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在这站着?”
左佑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但目光却带着审视。
夏钦州闻声转过头,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他看向左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
“桉柠她……还好吗?”
左佑打量着他,语气依旧简洁:
“她晚上打电话回来,说在工作室改稿,不回来了。”
夏钦州闻言,眸色又沉了几分,薄唇紧抿,没有再说话。
左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猜测得到了证实,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压迫:
“你又对她干什么了?”
夏钦州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似乎难以启齿。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极其压抑的声音,含糊地回答道:
“闹了点……小矛盾。”
“小矛盾?”左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明显是不信。
但他看着夏钦州那副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但他看得出他那难掩又烦闷和自责,原本想要追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看了夏钦州一会儿,脸上的冷硬似乎缓和了一丝。
他掂了掂手里的购物袋,里面装着还带着水珠的蔬菜和新鲜的肉类。
忽然,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出乎意料地发出了邀请:“上来坐一下吧。”
夏钦州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左佑的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正好要做饭了,和月月一起吃个晚饭。”
这个邀请,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属于家人间笨拙的关切。
夏钦州看着左佑那双平静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
又想到了月月可爱的脸,他心底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