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钦州周身裹挟着冰冷的低气压,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树荫下刻意躲避的左桉柠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如炬。
牢牢锁着那个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身影。
徐染秋一直用余光留意着这边动向,虽然手中相机还对着摆姿势的夏清,但心神早已高度集中。
眼见夏钦州就要逼近左桉柠,他极其自然地转过头,声音温和地扬高了几分,打断了那股迫近的寒流:
“桉柠。”
他唤道,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包括夏钦州的脚步,都短暂的静止。
他笑着朝她招手,语气轻松自然:“过来看看,现在的光线比刚才更柔和一些,洒在水面上的效果特别好,正好可以再给你补几张近景。”
他完全像是一个沉浸在创作中的艺术家发现了新灵感,听不出丝毫刻意的成分。
左桉柠正因夏钦州的逼近而浑身僵硬、不知所措,听到徐染秋的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抬起头,应声道:“好啊!”
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她立刻迈开步子,小跑着回到了徐染秋身边的阳光下,刻意绕了一个小弧线,完美地避开了夏钦州,仿佛他只是空气一般。
夏钦州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他看着左桉柠毫不犹豫地奔向另一个男人,彻底无视了近在咫尺的他。
两人再次旁若无人地凑在一起低语。
徐染秋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维护。
让他下颌绷紧,薄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周身的气息冰冷得能让周围的泉水都冻结。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徐染秋微笑着将相机镜头重新对准左桉柠,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而站在石头上的夏清,笑容则微微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夏钦州站在原地,阳光下的身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眼底的风暴无声地积聚,愈发骇人。
下午的采风在一种微妙而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几人各自返回住处后,便没有再碰面。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徐染秋收拾妥当,估摸着到了晚餐时间,便来到左桉柠的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桉柠?准备去吃晚饭吗?”
他站在门外,声音温和。
房间里,左桉柠下午回来后感到些许疲惫,竟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朦胧中听到敲门声和徐染秋的呼唤,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应道:“……来了。”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的徐染秋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神微微一愣。
眼前的左桉柠发丝有些凌乱,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眼神惺忪,身上还穿着下午那套略显休闲的衣服,显然是被他从睡梦中吵醒了。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歉疚的神色,语气变得十分不好意思。
“抱歉,桉柠!我不知道你在休息,吵醒你了吧?”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似乎想减少自己的打扰。
左桉柠连忙摆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些。
“没有没有,我也该起来了。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不怪你。”
她捋了捋有些乱的头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你等我一下下,我换件衣服,很快就好。”
“不急,你慢慢来,休息好最重要。”
徐染秋体贴地点头,语气依旧带着歉意。
“我在外面等你。”
左桉柠快速整理了一下,打开衣柜,选了一条柔软的杏色针织长裙,裙摆垂坠,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系的薄开衫。
这身打扮舒适又温婉,带着秋日特有的柔和气息。
她稍微理了理微乱的头发,便再次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徐染秋闻声转过身来。
他换下了白天的休闲装,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卡其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咖色长款风衣,显得愈发挺拔儒雅,风度翩翩。
当他的目光落在换好衣服的左桉柠身上时,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杏色与卡其色,柔软的针织与挺括的风衣。
两人此刻的装扮,在色调和风格上竟出奇地和谐相配,站在一起,般配得有些晃眼。
徐染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艳和某种微妙的悸动,一时竟忘了言语。
左桉柠却并未留意到他这瞬间的失神,也没有意识到两人着装上的巧合。
她只是觉得徐染秋这身打扮很好看,很衬他温润的气质。
她心里还惦记着刚才让他久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等很久了吧?我们快走吧,我都有点饿了。”
说着,她便很自然地侧身带上门,率先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对晚餐的期待。
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徐染秋凝视着她背影时,那愈发深邃柔和的目光。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动,才迈开步子,快步跟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
“好,听说这里的山珍火锅很不错,正好天气转凉了,可以去尝尝。”
度假村餐厅,火锅区。
餐厅一角,热气腾腾的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菌汤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左桉柠和徐染秋相对而坐,暖黄的灯光下,气氛温馨而舒适。
各式各样的山珍野菌和新鲜时蔬已经摆满了桌面,服务员为他们点燃了锅底,又陆续端上蘸料和小菜,却唯独没有摆放筷子。
左桉柠闻着诱人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和旁边鲜嫩的食材,尤其是那些形态各异的野生菌,忍不住小声嘀咕。
“好香啊……好像可以吃了诶?”
说着,她下意识地就拿起旁边摆放的公勺,跃跃欲试地想伸向锅里。
徐染秋正用公筷将一些不易熟的菌类下入锅中,余光瞥见她这急切又有些冒失的小动作,唇角不由弯起温柔的弧度。
他连忙伸手,动作轻柔却及时地虚拦了一下她拿着公勺的手腕,声音低沉含笑,带着耐心的解释:“桉柠,再等等。服务员还没给我们筷子。”
他示意了一下空空的餐具位,继续温声道:“听说这远山的野生菌有些品种需要煮沸足够的时间才能完全去除微毒,确保安全。所以这里的规矩是,服务员会等锅里的菌子彻底煮透熟烂后,才会送来餐具。这是为了客人着想,小心一点总没错。”
左桉柠顺着他示意的目光看去,有些震惊,她放下公勺,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
她微红了面颊:“还好你懂这些。”
徐染秋看着她微窘的可爱模样,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觉得她这率真犯傻的样子格外动人。
他温和地安慰道:“没关系,第一次来不了解很正常。很快就能吃了。”
他说着,取过她手里的公勺放在自己的身边。
左桉柠点点头,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咕嘟冒泡的火锅,那期待的眼神像极了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而温馨,充满了寻常的烟火气。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就在餐厅明亮的玻璃窗外。
夜色掩映下。
一道冰冷锐利得如同实质的目光。
正穿透玻璃,死死地锁定了窗内那温馨和谐、笑语晏晏的一幕。
夏钦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身形几乎融于暗影,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噬人的寒意。
他看着徐染秋对她那样细致耐心的解释,看着她在他面前露出那样娇憨信赖的情态,看着他们之间旁若无人的默契……
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让周遭秋夜都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