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水池入口处那如同凝固呼吸般的灰霾涡流,让阿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他没有退路。掌心的纽扣灼热得如同烙铁,钥匙印记的冰冷刺痛也在不断提醒他,这里就是终点。他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腐烂甜腻气味的空气,伸手抓住了通向水池下方、那锈迹斑斑的铁梯。
铁梯冰冷刺骨,覆着一层滑腻的、类似苔藓或氧化物的混合物。他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身体摩擦着粗糙的井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下降一尺,上方入口处的灰白光线就黯淡一分,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更加阴冷潮湿。
然而,当他下降到大约两人深的位置时,预想中的漆黑并未降临。相反,一种柔和的、自下而上弥漫开来的光晕,逐渐取代了头顶的灰白。这光芒并非稳定,而是带着一种缓慢而深沉的搏动,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光色是一种奇异的灰绿色,不像草木的鲜绿,更像是月光透过极深的、长满古老水藻的潭水所呈现出的那种,带着岁月沉淀感的幽暗光泽。
更让阿檐惊异的是触感的变化。井壁不再是冰冷粗糙的混凝土或砖石,而变成了裸露的、湿润的原始岩层。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但温暖的生物膜,手指触碰上去,能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充满弹性的生命力,仿佛在触摸某种沉睡巨兽尚存体温的皮肤。空气中那股工业腐败的气味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的、混合着潮湿泥土、某种未知菌类和淡淡矿物气息的味道,古老而深沉。
这感觉,与地底管道中那种狂暴、痛苦、带着工业创伤的“朽翁”的搏动截然不同。这里的脉动更加缓慢、悠长,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的安宁。它不像是在咆哮或挣扎,更像是一个身受重创、陷入漫长昏迷的巨人,其心脏仍在顽强而微弱地跳动着,维持着最基础的生命体征。
阿檐停在铁梯上,屏住呼吸,感受着这来自大地深处的、几乎要被遗忘的原始心跳。这难道是这片土地,在被“定脉针”刺穿、被工厂的污秽侵蚀之前,原本拥有的健康脉动?是“朽翁”在被扭曲、被遗忘的痛苦之下,依旧残存的一丝本源?
他左手掌心的钥匙印记,在这灰绿色脉动光芒的照射下,传来一阵清晰的共鸣般的刺痛。仿佛这把“钥匙”,正是为了开启与这古老心跳的连接而存在的。
他继续向下。井底渐渐清晰,并非预想中蓄满死水的池子,而是一片相对干燥的、由天然岩石构成的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狭窄洞口,那灰绿色的脉动光芒,正是从这洞口深处散发出来的。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水流长期冲刷后的光滑圆润感,但此刻并无水流。
阿檐滑下铁梯的最后几阶,双脚落在平台上。地面传来一种坚实的、带着地温的暖意。他靠近那个洞口,向内望去。通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灰绿的光芒在深处律动,如同通往某个巨大地下空腔的咽喉。
也就在这时,他覆盖着墨仙晶尘的右手,无意识地扶住了洞口的岩壁。
一瞬间,并非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一种直接的、触感上的信息洪流,如同微弱电流般,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他的意识——
不是连贯的画面或声音,而是破碎的感官碎片:
指尖下,岩石的触感突然变得灼热滚烫,仿佛触摸到刚刚凝固的熔岩;紧接着,又变得冰冷刺骨,如同万载寒冰;鼻尖掠过一丝清新凛冽的空气,带着高山雪线和松针的味道,转瞬又被浓烈的、带着硫磺味的地热蒸汽所取代;耳边响起奔腾咆哮的巨浪轰鸣,随即又化为涓涓细流的潺潺水声……
这些感觉交替闪现,速度极快,如同在瞬间翻阅一部关于这片土地亿万年变迁的、只剩下触觉嗅觉听觉索引的破碎史书。
最后,所有的碎片骤然收敛,定格在一个极其短暂却清晰的触感上:一种被巨大、尖锐、冰冷的金属物体强行刺入、贯穿的剧痛!这痛感如此真实,让阿檐猛地缩回了手,指尖仿佛真的被灼伤了一般。
是那根“定脉针”!刚才那一瞬,他通过这岩石,触摸到了这片土地被现代工业暴力“钉死”时,那刻骨铭心的创伤记忆。
阿檐喘息着,看着那幽深的、脉动着灰绿光芒的洞口。墨仙的指引,乌鸦的纽扣,将他带到了这里,这个可能直通地脉本源、也铭记着地脉最深伤痛的节点。
掌心的钥匙印记,与洞内传来的古老心跳,共鸣越来越强。
这洞口,是通往救赎的途径,还是直坠毁灭的深渊?
他犹豫着,向洞口内迈出了第一步。脚下的岩石,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直达灵魂深处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