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声饱含狂怒的咆哮,并未持续太久。它如同一个巨大的、被强行压回胸腔的嗝逆,在将灰色的能量洪流喷向夜空后,便迅速转为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嗡鸣。这嗡鸣不再是从地底传来,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如同亿万只细小的飞虫在同时振翅,却又诡异地将一切其他的声音都吞噬了。
喷涌而出的灰色能量并未消散。它们如同浓密的烟尘,在达到一定高度后,失去了向上的冲力,开始缓缓地、粘稠地沉降下来。不再是狂暴的喷发,而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带着重量的灰雪。
阿檐瘫在泥水里,眼睁睁看着这片灰霾落下。它们不是冰冷的雪花,落在皮肤上时,带着一种微温的、类似陈旧棉絮受潮后的触感。细小的灰烬颗粒粘附在潮湿的皮肤和衣物上,并不融化,而是像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的霉菌,迅速蔓延开来。
世界正在被重新粉刷。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暴雨的哗哗声、远处车间残留的机器嗡鸣、甚至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都迅速减弱,最终归于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这层厚厚的灰霾吸收了,传不远,也听不清。他看到一个刚从车间跑出来的工人,张大了嘴,脸上写满了惊恐,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呼喊,但传到阿檐耳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如同隔着几层厚玻璃看到的无声口型。
紧接着是色彩。灰霾覆盖之处,所有的颜色都开始褪色。厂房墙壁上斑驳的红色砖块变成了暗淡的粉灰,旁边一丛在风雨中挣扎的野草,鲜活的绿色迅速消褪,如同老照片般泛黄、变灰。就连从破裂管道中仍在缓缓渗出的、那种致命的透明粘液,其表面不自然的油腻光泽,也在灰霾中变得晦暗。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一种稀释的、灰白色的显影液里,所有的鲜明对比都在消失,趋向于一种令人绝望的均质化。
最诡异的是运动。一切都在变慢。飘落的雨滴,不再是直线坠落,而是在灰霾中划出缓慢、粘滞的轨迹,如同在浓稠的糖浆中下沉。那个张嘴呼喊的工人,挥动手臂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仿佛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如同在梦魇中挣扎。连空中飘落的灰霾本身,其沉降的速度也慢得令人心焦。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或者,是某种更根本的“变化”的规则,正在被强行改写。
阿檐艰难地抬起自己的手。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动作迟缓。他看到手背上覆盖的那层灰白色“霉菌”正在加深,并且传来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仿佛这灰霾并非虚无的物质,而是拥有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质量,正试图将他压向地面,压入一种永恒的静止。
他紧握的左手传来一阵滚烫。是那三样小物件。铜铃儿的石子、无名祠的香灰、乌鸦的纽扣,它们在与这弥漫的灰霾进行着无声的对抗。那股暖意,是他在这片正在凝固的世界里,唯一能感受到的、属于“活物”的温度。
他挣扎着扭头,望向枯树下的癸七。
癸七深蓝色的身影,在灰霾中变得有些模糊,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秩序力场,却如同一个无形的屏障,将靠近他的灰霾微微排开,形成一个相对“干净”的领域。他手腕上的仪器屏幕,依旧被刺眼的红色警报覆盖,但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速度,明显变慢了,仿佛系统的运算也受到了这种“迟滞”效应的影响。他抬起头,帽檐下的星芒锐利地扫视着这片被灰霾笼罩的区域,似乎在重新评估威胁等级,但即便是他那绝对理性的行动,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感。
阿檐的目光最后落在祠堂角落那方作为墨仙本体的端砚上。砚台表面,原本应该干涸的墨迹,此刻竟在灰霾中微微反着光,仿佛有极细微的墨色涟漪在荡漾。砚台旁边,一张被风吹落的旧报纸,一半已被灰霾覆盖,变成了均匀的灰色;而另一半尚未被覆盖的地方,报纸上黑色的铅字和模糊的照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模糊,仿佛记忆正在被无声地擦除。
这片灰霾,不仅仅是污染,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平复。它正在抹平一切的差异、动态和声响,将万物拖向一种终极的、死寂的“安宁”。这就是“朽翁”或者说它背后那古老存在真正的意志吗?不是毁灭,而是让一切归于彻底的、永恒的静止?
阿檐感到自己的思维也开始变得迟滞,仿佛大脑被裹上了一层湿冷的棉花。绝望如同这灰霾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就在这时,他紧握的左手掌心,那颗来自乌鸦的玻璃纽扣,极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频率快得异常,如同垂死者的最后一阵心悸。
与此同时,他仿佛听到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的、带着墨臭气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钻入他的意识:
“痴……儿……壳……是……壳……”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灰霾彻底掐断了。
阿檐猛地看向墨仙的砚台,砚台表面的微光已然消失,重新变得黯淡,如同一块普通的石头。
壳?什么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