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掌心中那团不断变换形态的复合符文,光芒在“禁锢”与“沟通”两种模式间剧烈地摇摆、闪烁,如同一个陷入严重逻辑死循环的程序界面。他头盔侧面那盏刚刚恢复稳定的蓝色指示灯,再次开始急促闪烁,频率远高于正常状态,透出一种非人的焦虑。那段来自废弃观测站的、充满矛盾的古旧通讯,像一段无法被识别的顽固病毒代码,在他高度秩序化的思维核心中持续引发着连锁的错误警报。
“滴答……滴答……”那古老电报机般的背景音,固执地敲打着,与现行星界通讯的高速嗡鸣形成刺耳的不协和音。
“……信息冲突等级……超越阈值……”癸七平板的声音里掺杂着越来越多的电子杂音,仿佛扬声器即将烧毁,“……援引《星律通则》紧急条款第7条第3款……‘当执行指令与更高级别潜在协议冲突时……可启动临时审议程序’……”
他似乎在极其艰难地调用一条极其冷僻、几乎从未被激活过的底层规则。这条规则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不同层级律法相互打架的极端情况。启动它,意味着承认现行指令可能存在“瑕疵”,这对于一个以绝对执行为天职的星界执法者而言,不啻为一种程序上的耻辱。
“……变量‘檐’及关联异常现象‘翁’……”癸七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类似金属疲劳的嘶哑,“……状态由‘立即净化’……更改为……‘暂缓执行,收押待审’……”
他掌心的符文终于停止了闪烁,稳定下来,但形成的并非之前那柄充满攻击性的“秩序之刃”,而是一个更加复杂、带着多重嵌套光环的、类似鸟笼结构的禁锢符号。这符号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边缘不再锐利,反而有些模糊,仿佛能量供应不足。
他抬起手,将那“鸟笼”符号推向阿檐。动作依旧精准,但阿檐敏锐地察觉到,那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不是力量的衰减,而是一种极不情愿的、被底层逻辑强行约束的迟滞,仿佛每一个指令的传输都经过了额外的、繁琐的校验回路。
“鸟笼”无声地罩下,将阿檐笼罩其中。这一次,没有之前那种灵魂被剥离的恐怖感,而是一种更加实质性的、如同被关进一个透明保险箱的禁锢感。他依然能思考,能感知,但身体无法移动,与外界的一切能量交换都被切断。
癸七做完这一切,似乎消耗了巨大的精力。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操作。他抬起戴着仪器的手腕,开始尝试与星界上级重新建立连接,进行汇报。但通讯频道里传来的只有一片混乱的静电噪音和断断续续的、无法解析的数据包,仿佛整个通讯网络都受到了那“古老杂音”的干扰。
“……请求指令确认……遭遇未知协议干扰……申请伦理审议仲裁……”他重复发送着格式化的信息,但如同石沉大海。只有那顽固的“滴答”声,依旧如同背景辐射般,持续不断地干扰着频道。
他放弃了。收起手腕,转向被禁锢的阿檐。那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连他周身那种绝对的秩序力场,都显得有些……疲惫?
“收押地点……”癸七似乎在快速检索本地可用的、符合临时关押标准的坐标,“……锁定:锚点‘翰渊阁’。”
他选择了阿檐的“牢笼”作为临时监狱。
没有多余的言语,癸七伸手虚按,那禁锢着阿檐的“鸟笼”便轻若无物地漂浮起来,跟随着他,向着纺织厂外走去。
车间的门无声滑开。外面,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远处稀稀落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城市垃圾混合的复杂气味。远处的居民楼里,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声,凡俗世界的噪音重新变得清晰。
癸七走在前面,步伐依旧平稳,但背影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僵硬。他不再像一个无所不能的执法者,更像一个押送着棘手货物的、心情不佳的邮差。阿檐被禁锢在“鸟笼”里,像个被展示的标本,漂浮着跟随。
他们穿过寂静的街道。一个晚归的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旁边驶过,好奇地瞥了一眼这诡异的组合——一个穿着古怪制服、步履僵硬的男子,身后跟着一个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微光的透明笼子,笼子里还有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路人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加速骑走了。
这种来自凡俗世界的、毫无意义的注视,似乎也让癸七感到不适。他微微加快了脚步。
“翰渊阁”那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出现在视野尽头。书店静悄悄的,像一头在夜色中沉睡的巨兽。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书店门前那三级布满青苔的石阶时,异变再生。
“铛——!”
一声沉重、悠长、带着锈铁摩擦音的钟鸣,突然从城市中心的方向传来,穿透夜色,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那是海关大楼顶那座老掉牙的座钟在敲响整点。这钟声年久失修,每次报时都慢半拍,音色沙哑,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粗糙感。
在这声与星界毫无关联的、纯粹属于这座城市的钟鸣响起的刹那——
禁锢着阿檐的那个“鸟笼”符号,其边缘的光芒,极其明显地、剧烈地闪烁、扭曲了一下,甚至发出了类似玻璃即将碎裂的细微“吱嘎”声。
而走在前面的癸七,整个身体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部位——尽管他可能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耳朵。一个极其压抑的、混合着痛苦和愤怒的低沉嗡鸣,从他喉咙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古老的、不完美的钟鸣,似乎对星界的造物,有着某种意想不到的、强烈的干扰作用。
“鸟笼”的光芒在几次剧烈的闪烁后,重新稳定下来,但明显比之前黯淡了一半不止。
癸七缓缓放下手,转过头。帽檐下的阴影中,那两点星芒死死地“盯”着阿檐,光芒不再恒定,而是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跳动,充满了某种……近乎“人性化”的、被意外冒犯后的惊怒交加。
临时监狱到了,但押送过程,显然出现了一个计划外的、令人极度不快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