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噪音墙像一堵无形而布满尖刺的壁垒,将阿檐死死挡在外面。每一次试图凝聚心神去感知,换来的都是头颅欲裂的剧痛和意识被撕扯的眩晕。他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汗水浸湿了后背的旧工装,冰冷的恐惧感混合着工业粉尘的气味,堵塞着他的喉咙。那个蓝工装男人消失前的一瞥,更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他最后一点侥幸。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进去,必须找到那根“毒牙”,在癸七的“净化”彻底摧毁一切之前,或者在“朽翁”的痛苦彻底爆发之前。
可是,怎么进去?凭他这副被贬谪后脆弱不堪的躯壳,和那点时灵时不灵、还极易被干扰的残存感知?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蔓延开来。
“以情为丝”。这是他唯一还能动用的、非人的能力。窃取凡人强烈的情感瞬间,捻成短暂存在的“情丝”。平时,他小心翼翼,只敢窃取一丝半缕,用于微小的干预,并且要承受情感残留的冲击。但现在……如果,不是窃取一个人的,而是同时窃取许多人呢?如果,不是窃取那些激烈、危险的情感(如愤怒、悲伤),而是窃取一些相对温和、但数量庞大的共同期盼呢?比如,对这些即将下班的工人而言,最普遍、最强烈的念头——对回家、对一顿热饭、对短暂休息的渴望?
将这些微小的“期盼之丝”汇聚起来,或许能编织成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像一把临时的钥匙,强行在那道“噪音墙”上撬开一道缝隙?哪怕只是片刻,也足够他冲进去了!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等价交换的法则残酷而诡异。干预越大,反噬越古怪。同时窃取数十甚至上百人的情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不敢细想。但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推着他走向悬崖。
傍晚下工的汽笛声,如同一声疲惫的叹息,拉响了。尖锐的笛声穿透工厂的轰鸣,在灰暗的天空下回荡。很快,侧门的铁栅栏被拉开,穿着各色工装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了出来。疲惫的面孔,沾着油污的双手,麻木的眼神,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汗味、机油味和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
阿檐躲在一排废弃的砖垛后面,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排除掉机器噪音的干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涌出的人流上。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试图捕捉空气中那些无形的情感涟漪。
起初,是零星的、微弱的丝线。一个年轻女工想着家里灶上煨着的萝卜汤,汤里飘着的几片油渣;一个中年男人惦记着路过熟食摊给儿子捎半只酱鸭;一个老师傅盼着回去能喝上两杯散装白酒,解解乏……这些期盼是温暖的,带着饭菜的香气和家的温度。
阿檐开始小心翼翼地“捻取”。指尖传来细微的灼热感,一缕缕淡金色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光丝被他抽取出来,在他指尖缠绕。起初还好,只是感觉有点撑,像是闻到了太多邻居家的饭菜香。
但很快,情况失控了。
他低估了人群情感的庞杂和汹涌。这些期盼并非纯净单一。对回家的渴望里,夹杂着对一天枯燥工作的厌烦,对工头刁难的隐忍怒气,对微薄薪水的焦虑,对家人健康的担忧,甚至还有对某个异性工友偷偷的一瞥带来的悸动……这些细微的、灰色的、黑色的、粉色的情感碎片,如同浑浊的泥沙,随着“期盼”的主干被一同疯狂地抽取过来!
更多的“丝线”不受控制地涌向他,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变成了混乱的、刺眼的杂色!它们不再是丝线,而是变成了汹涌的、充满尖锐杂质的洪流,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砰!”
阿檐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一柄重锤击中,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失去了所有秩序:
——一只酱鸭油腻的翅膀被撕开,滴下的酱汁却变成了车间地沟里污黑的机油;
——萝卜汤的香气突然混入了漂白粉的刺鼻气味,汤锅里翻滚的不再是萝卜,而是纠缠的灰色棉絮;
——散装白酒的辛辣变成了机器轴承过热发出的焦糊味;
——孩子等待父亲归家的笑脸,扭曲成了流水线上传送带无休止的循环;
——还有工友间暧昧的低语,化作了高音喇叭里刺耳的生产口号……
这些画面和声音互相叠加、碰撞、扭曲,形成一股毁灭性的精神风暴。他不再是“窃取”情感,而是被情感的海洋彻底淹没、撕碎。他听到无数人的窃窃私语、叹息、抱怨、咳嗽、笑声、哭声……所有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无法理解的喧嚣,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看见色彩在眼前疯狂流淌、混合,最后变成一片令人作呕的、肮脏的灰褐色。他闻到千百种气味爆炸式地混合在一起,最终只剩下一种类似腐烂垃圾堆的恶臭。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胃部剧烈痉挛,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下有无数蚂蚁在爬,耳朵里灌满了沸腾的泥浆。他试图切断连接,但那些情感洪流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了他的意识,将他拖向疯狂的深渊。
“不……停下……”他发出无声的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视野彻底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他最后“看”到的,是无数双疲惫、麻木、渴望、焦虑的眼睛,如同旋转的万花筒,将他吞噬。
他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砖垛后面,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工厂下工的人流依旧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仿佛突发急病的陌生人。
世界的喧嚣,和他内心的风暴,一起陷入了死寂。
只有他无力摊开的手掌边,几缕刚刚捻出、尚未成型的杂乱情丝,像垂死的萤火虫,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