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道带着绞索般阴影的、背叛了自己的影子,与街道尽头那不知是人是鬼、正拖着沉重步伐逼近的黑影,将阿檐死死钉在了那盏昏黄的煤气灯下。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下,滴进衣领,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只有一种被无形之物从内外同时夹击的窒息感。
跑!
必须离开这片光线!离开这个被锁定的位置!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去看地上那诡异的影子,也不再理会胸口那块灼热如烙铁的地只碎片,转身就朝着与那声音传来方向相反的一侧,发足狂奔!
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记忆和本能,在迷宫般的老街巷弄中穿梭。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以及雨水敲打在青石板和瓦片上形成的、一片混乱的白噪音。
他需要光。不是这种会让影子显形、甚至产生异变的稳定的、分明的光。
而是那种……更加柔和的、更加……有人气的光。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位总是在深夜提着一盏昏黄油灯、沿着固定路线巡夜的老人。
对!去找他!
那位老人的油灯,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感。它的光似乎能驱散一些不那么具体的、粘稠的东西。或许……也能对付这诡异的影子?
阿檐拐过一个墙角,前方出现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老街。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住户家电视机闪烁的、蓝色的荧光,隐约传来新闻联播结束后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声。
就在这时。
在街道的另一头。
一点昏黄的、稳定的、如同一颗温暖的黄豆般的光晕,正不紧不慢地向着这个方向移动着。
光晕之下,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制服、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一手提着一盏玻璃灯罩已被熏得发黑的老式煤油灯,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老旧的、漆皮剥落的铜铃,偶尔懒洋洋地摇晃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却并不刺耳的 “叮铃”声。
是他!
那位老巡夜人!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阿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点光晕冲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老人。
老人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手中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向上移动,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的、如同一枚风干的核桃般的脸。他的眼睛在皱纹中显得有些细小,但目光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见惯了深夜各种动静的麻木与淡然。
他看着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的阿檐,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
“后生仔,”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风吹过干燥的沙地,“跑这么急,撞鬼了?”
阿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脚下。
此时,他已经站在了油灯散发出的那片昏黄的、边缘并不十分清晰的光晕之中。
老人顺着他的手指,低下头,眯着眼睛看向阿檐脚下的影子。
在油灯那种柔和的、仿佛蒙着一层油污的光线照射下,影子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不再像在煤气灯下那样棱角分明。
但阿檐惊恐地发现——那道套在影子颈部的、绞索般的深色阴影,依然存在!
只是颜色变得更淡了一些,仿佛一层淡淡的灰纱,但那环状的形态,却依旧清晰可辨!
然而。
下一瞬间。
一件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油灯那稳定的火苗,突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伴随着这次跳动,灯芯顶端,爆出了一朵极其明亮的、如同细小菊花般的灯花。
噼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类似炒豆的轻响,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清晰。
随着这声轻响和灯花的爆开。
油灯散发出的光晕,似乎在那一刹那,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丝。
而就在这光芒微微增强的瞬间——
阿檐脚下的影子,尤其是颈部那道诡异的绞索阴影,竟然如同被热水泼到的积雪一般!
迅速地、无声无息地……淡化、消散了!
不过一两次呼吸的功夫。
地上的影子,恢复成了一个完全正常的、与阿檐此刻的姿势完全同步的、再也找不出任何异常的普通黑影!
仿佛刚才那可怕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度紧张所产生的幻觉!
阿檐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脚下,又抬头看向老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老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油灯里那朵刚刚爆开、此刻正缓缓黯淡下去的灯花,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隔着温热的玻璃灯罩,轻轻弹了一下。
“灯花爆,喜事到。”老人喃喃自语了一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才再次抬起眼,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阿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皱纹深处打量了阿檐几下,慢吞吞地说道:
“夜路走得多了,容易沾上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阿檐胸前(那里,地只碎片的灼热感正在迅速消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老辈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经验之谈的口吻:
“自个儿身上的光要是弱,天黑以后,就少瞎瞅自己的影子。”
“看多了,容易把不该引来的东西……给看‘醒’了。”
这话像一句带着迷信色彩的家常告诫,但听在阿檐耳中,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
光弱……不要看影子?
难道……自己刚才的遭遇,并不是单纯的被攻击,而是……某种因为自身“星辉”微弱、再加上刻意注视而引发的……招邪?
或者说,那种“灰色”的力量,本身就是通过“影子”这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媒介,来侵蚀那些自身“光”不足的存在?
而巡夜人油灯的光,之所以有效,并非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它是一种“稳定”的、“有人气”的、代表着某种秩序的光?所以能暂时“安抚”住影子的异动?
就在阿檐心念急转之际——
啪嚓! 噼啪!
油灯里的火苗,再次接连爆开了两朵明亮的灯花!响声比刚才还要清脆!
老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提起油灯,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灯芯。
“奇怪……”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今晚这灯花爆得……也忒勤了点。”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凝重?
仿佛这频繁爆开的灯花,并不仅仅是“喜事”的征兆,反而可能预示着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
街道尽头,阿檐来时的方向。
那阵金属拖曳在地的、令人牙酸的 “吱呀——”声,再次响起!
而且,这次声音明显更近了!
仿佛那个东西,已经穿过了小巷,即将进入这条老街!
老人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音。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一直平静甚至麻木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迅速地将手中的油灯提高了一些,让光线尽可能地照向前方。
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延伸出去十来米,便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那“吱呀”声,就在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处附近响起,但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只有一片蠕动的、仿佛比周围夜色更加深沉的阴影。
老人脸色凝重,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阿檐的胳膊,低声喝道:“走!别回头!”
他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拽着阿檐就朝着与那声音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他手中的油灯随着步伐剧烈摇晃,光线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道慌乱的弧线。
而那盏油灯里的灯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接二连三地、几乎是疯狂地爆开!
噼啪! 噼里啪啦! 噼啪!
声音密集得如同过年放的一小串鞭炮!
原本昏黄的灯光,在这不断爆开的灯花照耀下,变得明明灭灭,闪烁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又缩短,如同两只惊慌失措的皮影。
就在他们即将拐进另一条小巷、脱离这条老街的瞬间——
阿檐忍不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在那片油灯光线勉强触及的、黑暗与光明的边缘。
他似乎看到……
地上,那片蠕动的深沉阴影之中。
缓缓地、无声地……
浮现出了一双脚的轮廓。
一双穿着某种老旧的、沾满干涸泥浆的……蓝色工装裤的脚。
和一双磨损严重的、橡胶底的……解放鞋。
那个在纱厂废墟、在养菌人棚屋外出现过的…… 蓝工装男人!
他果然一直跟着自己!
但……为什么他的出现,会引起巡夜人油灯如此剧烈的、近乎预警般的反应?
那疯狂爆开的灯花,到底是在预示着“喜事”……还是……在发出某种极度危险的……警报?
老人猛地一拉阿檐,两人彻底拐入了小巷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老街,那“吱呀”声,以及那片诡异的阴影,瞬间被隔绝。
但那盏仍在噼啪作响的油灯,和老人脸上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却深深地烙在了阿檐的脑海里。
今晚,这盏看似平凡的油灯,恐怕并不仅仅是一盏照明用的灯。
那么,提着它的这位 老巡夜人……
他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