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那巨大的、冰冷运转的“消化器官”意象,以及煤堆下那片活物般起伏的墨黑色阴影,像一块沉重的、散发着工业油污的寒冰,压在阿檐的心口。他需要更高的视角,需要一个能穿透水泥地面、窥见地底真相的“眼睛”。他需要知道那根“歪斜的钉子”,究竟是何物。
他绕到工厂后墙外,那里有一条早已废弃的旧河道的残迹,如今只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土沟。土沟旁,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但仍有几根倔强的绿枝伸向天空。这棵树的位置刁钻,恰好能越过工厂不高的后墙,窥见部分厂区,却又因自身的老朽和不起眼,未曾被纳入平整清理的范围。
树下堆着附近居民倾倒的碎砖烂瓦和枯枝败叶,散发着一股潮湿腐木的气味。树旁还有一座矮小的、早已荒废的土地庙,残破的红布条缠在歪斜的铁丝网上,在风中瑟瑟抖动。
阿檐看了看那滑腻的、覆盖着青苔的树干,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和磨薄的胶底鞋。他叹了口气,朝掌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开始向上攀爬。
树干冰凉刺骨,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手掌和胸口。他爬得笨拙而艰难,树枝在他体重下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呻吟声。几只受惊的乌鸦从树冠深处扑棱棱飞起,发出粗嘎的叫声,翅膀扇下几片枯叶和灰尘。
他终于攀上一个足够高的、相对稳固的树杈,剧烈地喘息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冰凉地渗入衣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粗糙的主干,目光越过工厂的后墙。
眼前是厂区的一部分:纵横交错的、油污发亮的管道,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料堆场,以及远处那如同巨兽脊背般的主厂房的锯齿状屋顶。机器的轰鸣声在这里变得更加集中和具象,是一种无数钢铁齿轮咬合、沉重飞轮旋转、高压蒸汽喷涌的混合噪音,震得他脚下的树枝都在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强忍着这工业噪音对灵性感知的粗暴干扰,如同潜入浑浊不堪的深水,努力向下“看”去。
凡俗的视野被层层剥离。水泥地面、夯实的地基、错综的管线……如同半透明的图层般逐渐淡化。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穿透。
潮湿的土壤、古老的河床淤泥、被扰动过的、夹杂着贝壳碎片和烂木头的沉积层……
然后,他“看”到了它。
就在那庞大的厂区正下方,在地脉能量本应最充盈、最活跃的节点上,钉着一件东西。
那不是现代工程那种粗大的、钢筋水泥的桩基。
那是一件器物。一件古老的、充满了非人匠心和星界韵律的法器。
其形如一枚巨大的、狭长的青铜楔子,或者说,一柄无刃的剑。长度远超老测量员所说的“三十七步”,仿佛直接刺入了地壳的深处。它的表面布满了极其繁复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凹刻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流动的、蕴含着特定规则力量的星界铭文。阿檐曾在上界的织网者学院里,见过类似的、用于疏导和安抚地脉能量的大型仪轨法器的图谱碎片。
但这件法器,被用错了地方,用错了方式,用错了意图。
它没有被虔诚地安放以疏导能量,而是被粗暴地、垂直地、近乎毁灭性地钉入了地脉最脆弱的核心!
它本应流淌着柔和的、银蓝色的星辉,如同夜空下的溪流,温和地引导地脉之力。
然而此刻,那些深邃的铭文沟壑中,流淌着的却是粘稠的、缓慢蠕动的、深灰色的光。这灰光黯淡、污浊,仿佛掺入了无数碾碎的绝望和死寂,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智冻结的冰冷与虚无。
它非但没有疏导能量,反而像一枚毒牙,持续地向地脉深处注射着被扭曲、放大了的“朽翁”那沉睡中的痛苦与对“静默”的渴望。同时,它又像一根巨大的吸管,疯狂地抽吸着被污染、被激怒的地脉反馈而上的污秽能量,将其泵入工厂的循环系统。
这根“楔子”,就是那根歪斜的钉子!是这一切污染的放大器和转换器!
阿檐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几乎要从树上栽下去。他死死抓住粗糙的树皮,指甲劈裂了,渗出细小的血珠。
这不是意外,不是工程失误!
这是刻意的亵渎!是利用古老的、本用于维系的伟力,进行的一场精准的、高效的掠夺与毒化!
是谁?谁有能力找到并如此使用一件星界的古老法器?谁又能从中获益?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维持这脆弱感知的瞬间——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青铜楔子最顶端、最接近地面的一小部分。
那里,在厚重的、蠕动的灰色污光覆盖下,铭文的基底处,似乎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性的符号。
那符号的风格,与楔子主体那流畅的、非人的星界铭文截然不同。它更简陋,更具象,带着一种笨拙的、模仿的痕迹。
那形状是……一个歪斜的圆圈,中心点着一个点,外面缠绕着数道漩涡线。
与他手背上那正在褪色的墨仙烙印,与墙上那些粉笔记号,与铜铃儿画下的图案,与工厂铁艺围栏的扭曲花纹……核心的形态,一模一样!
这个符号,被刻在了这星界法器的根基上!
仿佛是一个签名,一个所有权的宣告,一个冰冷的、嘲讽的……商标。
阿檐猛地睁开眼,从那种近乎虚脱的感知状态中跌落回来,剧烈地咳嗽着,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趴在粗糙的树杈上,大口呼吸着冰冷的、混杂煤灰的空气,手指因用力而颤抖。
不是“朽翁”本身。
是一个窃取了其力量、或者至少是引导并放大了其痛苦的存在,利用一件被篡改的星界法器,在进行这场黑暗的收割。
那个符号……是关键。
他必须知道,那个符号,到底代表谁。
就在这时,他裤袋里那个屏幕碎裂、用了多年的老旧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喘息着,费力地掏出来一看。
屏幕上来电显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号码位数异常的数字组合。
不是正常的手机号或座机号。那号码的排列方式,隐隐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秩序感。
仿佛来自星空深处,或者……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