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那根如同巨大毒针般的烟囱,以及蒸汽中翻滚的灰色能量触须,在阿檐的感知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冰冷印记。他需要一种方法,一种能暂时抵御那无处不在的灰色侵蚀、让他能在其源头附近保持清醒思考的工具。他想到了巡夜人老秦手中那盏散发着陈旧香料气息、能“安抚”标记点的马灯。
老秦的灯油是“祖传的老方子”。顺着这条线索,阿檐在迷宫般的旧城巷弄里穿梭打听。他避开了热闹的杂货铺和新兴的五金店,转而向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摇着蒲扇的老人询问。从他们零碎、模糊、有时还互相矛盾的回忆中,他勉强拼凑出一个方向:在一条几乎被遗忘的、靠近老城墙根的窄巷深处,似乎曾有一个“卖灯油的怪人”,但已经很久没人见过了。
这条巷子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耸的、苔藓斑驳的旧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根顽强的、挂满灰尘的枸杞藤。脚下的石板路早已碎裂不平,缝隙里积着黑绿色的泥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年油垢和某种植物腐败后混合的沉闷气味。
巷子最深处,有一扇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木门。门板是暗沉的棕黑色,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方钉着一枚生锈的、铁铸的三足灯盏形状的楔子。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透出一种极其微弱、温暖的昏黄光线。
阿檐迟疑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敲了一次,稍微加重了力道。
里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门没栓。”
阿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空间比想象中要深,但极其狭窄。光线来自墙壁上凿出的几个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盏造型各异的、古老的油灯。
有陶制的、粗粝古朴的豆灯;有青铜的、布满绿锈的雁鱼灯;有白瓷的、灯壁薄如蛋壳的省油灯;甚至还有一盏玻璃的、造型繁复的西洋煤油灯……它们全都亮着,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种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油脂气味。
这气味构成了屋内空气的主体:有清冽的松脂香、厚重的桐油味、甜腻的动物油脂气,还有老秦灯里那种陈年寺庙般的香料味……它们彼此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莫名宁静的氤氲。
四壁和地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扁平的木匣,上面贴着泛黄的纸条。角落里堆着一捆捆干燥的草茎、块状的树脂和深色的木料。
一个穿着深灰色、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粗布褂子的老人,背对着门口,正用一个小银勺,从一个敞口的陶瓮里,小心翼翼地往一个细颈玻璃瓶里舀着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粘稠油脂。他的动作极其缓慢、精准。他的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
听到阿檐进来的动静,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完成了最后一次舀取,轻轻塞好玻璃瓶的软木塞,用一块麂皮仔细擦拭了瓶身,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很瘦,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看了看阿檐,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套和手指的墨茧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要什么?”他问,声音沙哑低沉,没有任何客套。
“……灯油。”阿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和巡夜老秦用的,一样的那种。”
老人沉默地转过身,从壁架深处取出一个深褐色的小陶罐,罐口用一层油纸和红泥封着。他将陶罐放在面前一张堆满工具的木桌上。
“这油,”老人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指,点了点陶罐,“照得见路,也惊得醒影。省着点用。”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阿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递过去。老人看也没看,随手接过,放在桌角一个积满油垢的小竹筐里。然后他开始在桌子抽屉里翻找零钱。
阿檐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那个竹筐,里面已经堆了一些零散的硬币和毛票。最上面,是几枚暗黄色的铜钱,中间方孔,串在一起。
老人数出几张零票,又从那串铜钱上,熟练地捻下一枚,一起递给阿檐。
阿檐接过钱,指尖触碰到那枚铜钱时,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枚铜钱入手冰凉,比寻常硬币要沉。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包浆,但边缘磨损得厉害,字迹模糊不清。
他下意识地将铜钱翻到正面,就着壁龛里灯盏的昏光,仔细看去。
铜钱上铸的,并非任何朝代的年号文字。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却让他心头骤冷的图案:一个歪斜的圆圈,中心一个模糊的点,周围环绕着几道旋转的刻痕。
与他这些天在城里各个角落看到的、那些用白色粉笔画下的诡异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个是被铸在了钱币上,显得更加古老,更加……永久。
阿檐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位卖灯油的老人。
老人已经转回身,继续用那个小银勺从陶瓮里舀取油脂,装填另一个瓶子,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桩最寻常不过的交易。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灯影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阿檐捏着那枚冰冷的、带着不祥印记的铜钱,站在满室古老灯盏散发出的、奇异而宁静的异香中,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个卖灯人……他到底是谁?
这枚作为找零的铜钱,是无意的巧合,还是一个沉默的警告,或一个冰冷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