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豁。
风间秀树和沙由利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小恶魔双一,竟然真的低头道歉了?
要知道,在过往漫长的“斗争史”中,即便双一在风间秀树这里屡战屡败、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也从未如此“郑重”地道过歉。
顶多只是暂时收敛锋芒,减少针对风间秀树的恶作剧频率,然后没过几天便又故态复萌,变着花样、绞尽脑汁地继续他的捣蛋大业。
之前沙由利和路菜说“双一最怕风间秀树”倒也不全是玩笑,但这“害怕”与寻常意义上的畏惧有所不同。
那更像是一种棋逢对手却屡战屡败的憋屈不甘,以及所有精心策划的诡计都被轻易看穿瓦解后的挫败感。
双一的诅咒是否灵验暂且不论,但他那些层出不穷、刁钻古怪的恶作剧确实时常让人防不胜防。
可不知为何,风间秀树似乎总能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提前洞察,或是运气好到离谱地完美规避,最后往往让双一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狼狈收场。
即便如此,双一也从未放弃,如同顽强的蟑螂,越挫越勇,嘴上永远叫嚣着不服,酷爱挑衅,字典里仿佛根本没有“示弱”这两个字。
而现在,这个倔强又恶劣的小鬼,竟然真的低头了。
风间秀树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左手手背上那道被铁钉划出的浅痕似乎隐隐发痒。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句道歉,只是迈步走过去,在双一面前蹲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齐平,平静地望进那双试图躲闪的、阴沉沉的眼睛里。
“原不原谅的事,等一下再说。”
风间秀树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告诉我,双一,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双一用力咬紧了嘴里的铁钉,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倔强地偏过头,避开风间秀树的注视,不情不愿地嘟囔,声音含混不清:“...要不是那个讨厌的柳田老师,非要做什么家庭访问,我才不愿意跑到这里来呢......”
就在这时,一阵湿冷的怪风突然刮过,卷起满地尘土。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铅灰色乌云吞噬,光线骤然暗淡,空气中弥漫起山雨欲来的土腥味。
夏日的天气总是这样诡谲多变,方才还明媚的阳光此刻已被层层叠叠的乌云彻底掩盖。
“柳田老师在家,你还敢偷跑出来?”
沙由利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双一的额头,转头对风间秀树露出无奈又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秀树,我们先带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回去了,让他好好接受老师的‘熏陶’~”
她特意在“熏陶”二字上加了重音。
双一闻言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慌乱,嘴里的铁钉都差点掉出来。
但沙由利和公一已经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
任凭他如何扭动挣扎,最后还是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不情不愿地被哥哥姐姐硬拽着往家的方向拖去。
...
深夜,暴雨如注。
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执着,一下下叩在门板上,像是某种湿冷的生物在用指节不依不饶地刮擦。
屋外的雨势正烈,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和窗棂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几乎要将这微弱的敲门声吞没。
年老的外婆外公在隔壁房间睡得很沉,并未被惊动。
风间秀树今晚难得没有陷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睡眠很浅。
那一声声仿佛浸透了夜雨寒气的叩击,像冰冷的指尖直接挠在他的心口,让他瞬间惊醒,心脏莫名地一阵急跳。
他蹙着眉,心头掠过一丝被惊扰的不悦,更深的却是对这诡异敲门声的警惕。
掀开被子下床,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
略一迟疑,还是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富江。
却似乎是一个与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川上富江。
他罕见地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那厚重的布料已被暴雨彻底浸透,沉甸甸地紧贴着他比同龄人更高挑、此刻却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形,勾勒出流畅而脆弱的线条。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风间秀树心中猛地一紧,呼吸顿住。
几天不见,他似乎长高了许多,此刻竟比风间秀树还要高出一些,带着一种近乎不自然的抽条感。
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腕、脚踝,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仿佛久未见光,透出一种琉璃般易碎的孱弱。
然而,与他周身那种病态苍白形成极致对比的,是那双唇。
如同浸饱了鲜血,又像是碾碎了最秾丽的胭脂,呈现出一种妖异到刺眼的艳红,在这雨夜中成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摄人心魄的,依旧是他眼尾那颗标志性的泪痣。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浓稠的夜幕。
那瞬息而至的、近乎残酷的光亮,精准无比地打在那颗小小的、墨滴般的黑痣上。
奇异的是,那黑痣在电光中竟泛起一丝诡谲的、非人般的冰冷光泽,仿佛它不是长在皮肤上,而是某种活物镶嵌其中的幽暗之眼。
紧接着,闪电熄灭,隆隆的雷声如同巨兽的咆哮滚过天际。
夜风趁机卷着更加冰冷的雨丝疯狂灌入屋内,吹动他半长的、湿透的黑发。
几缕发丝黏附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纤细的颈侧,随着风雨微微颤动,如同有着自己生命的、湿漉漉的黑色触须。
他整个人就那样静默地站在漆黑的雨幕背景前,像是一抹刚从河底淤泥中挣扎而出、带着满身阴冷水汽与化不开的怨念的艳鬼,美得惊心动魄。
也诡异得让人从脊椎尾端窜起一股寒意,仿佛他就是专程从另一个世界而来,寻找下一个替死鬼的。
“秀树...”
他哀切地唤了一声。
声音被瓢泼的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破碎,带着一种湿漉漉的、仿佛能将人灵魂都拖入冰冷深渊的绝望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