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放学时分,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
细密的雨丝少女们很快就连成了线,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教学楼的窗沿,带来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学生们如同归巢的雀鸟,三五成群地涌入雨幕,或撑起自己的伞,或挤在朋友的伞下,嬉笑着快步离开。
花谱收拾好书包,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窗外。
她没带伞。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回过头,看到歌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边,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折叠伞。
“一起走吧?”
歌爱仰着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带着清晰的期待。
“我知道花谱同学没带伞。”
她的语气自然亲昵,仿佛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花谱看着她手中那把唯一的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心底那丝因为可不和药物事件而产生的阴霾,在歌爱这纯粹的邀约下,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
伞不算大,为了都不被淋湿,她们不得不靠得很近。
手臂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细微的动作。
歌爱身上那股如同雨后青草般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清新,丝丝缕缕地钻入花谱的鼻腔。
伞下的空间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将外界的喧嚣和潮湿隔绝开来,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和雨点敲打伞面的单调韵律。
这熟悉的情景,这并肩而行的距离,莫名地勾起了花谱脑海中一段关于初遇的记忆。
那也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地点就在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
当时的歌爱,还不是现在这副水母头、眼罩口罩全副武装的样子。
她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服,浑身湿透地蜷缩在屋檐下。
墨蓝色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像一只被遗弃,狼狈又警惕的野猫。
花谱当时只是路过,出于善意,将自己的伞递了过去。
而那个歌爱却像受了惊的刺猬,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如同被雨水洗过,极其漂亮却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睛。
她没有接过伞,反而像是被冒犯了一般,恶声恶气地低吼。
“走开!不用你可怜咱!”
那眼神尖锐得像冰锥,语气也冲得让当时的花谱有些无措和尴尬。
她最终还是把伞留在了那里,自己跑回了雨中。
回头望去时,那只野猫依旧蜷缩在原地,没有动那把伞,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离开的背影,仿佛要将她烙印在心里。
那时的歌爱,是那样的别扭,生人勿进,浑身是刺。
而如今……
花谱微微侧过头,看着此刻紧挨着自己,几乎将半边身子重量都倚靠过来的歌爱。
她乖巧地走在伞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洼,那只没受伤的手甚至轻轻拽着花谱的衣角,仿佛生怕走丢。
偶尔有车驶过溅起水花,她会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呼,更紧地往花谱身边缩。
从那只浑身湿透,眼神凶狠的野猫,变成了如今这只主动靠近寻求庇护,甚至会用虎牙衔着花撒娇的家猫……
这转变太大了,太彻底了……
一丝莫名的不安,如同细小的水泡,在花谱心底悄然浮起,又迅速破裂。
她无法准确地描述这种感觉,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其间的过渡似乎缺失了重要的一环。
是什么,让那样一个浑身是刺的人,变成了现在这般全然依赖的模样?
但这缕不安,很快就被更汹涌的情绪所覆盖。
是欣慰。
看到歌爱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充满敌意和孤独,看到她愿意对自己展露笑颜和依赖,花谱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至少花谱认为,是她的善意和陪伴,一点点融化了那层坚冰。
是开心。
被如此全心全意地信赖着,这种感觉像温暖的泉水,滋养着她那颗因为各种纷乱思绪而疲惫不堪的心。
在歌爱身边,她能暂时忘却与可不之间的沉重,忘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只沉浸在这种被绝对需要的安心感里。
歌爱似乎察觉到了花谱的走神,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仰起脸,露出的眼睛在伞下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
“花谱同学,在想什么?”
花谱回过神来,对上那双此刻清澈见底,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摇了摇头,将手臂贴得更紧了些,试图传递更多的温暖给对方。
“没什么。”
她轻声回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只是觉得……能这样和歌爱同学一起回家,真好。”
雨还在下,敲打着伞面,奏响单调而宁静的乐章。
深蓝色的伞下,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在潮湿的街道上缓缓前行,仿佛要将这条回家的路,走得无限漫长。
而歌爱在听到花谱的话后,满足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口罩下,无人得见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幽微的弧度。
她成功地将那段充满戒备的初遇,扭转成了如今甜蜜依赖的注脚。
至于那份被花谱忽略的不安……
就让它永远埋藏在雨声和温情之下吧。
……
咔嚓。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面世界的雨声,以及那份需要时刻维持的“正常”彻底隔绝。
玄关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邻家灯火透进来的微弱光晕,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几乎是在门锁落下的同一瞬间,歌爱身上那层柔软、依赖、甚至带着点天真懵懂的气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殆尽。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深蓝色的雨伞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在寂静中发出突兀的声响。
她抬起手,有些粗暴地扯下了脸上的口罩,又胡乱地将那顶如水母触须般的墨蓝假发也拽了下来,随手丢在一边,露出一头略显凌乱,却更加真实的黑色头发。
没有了那些外在的遮掩,她的脸庞在昏暗中显得愈发苍白,轮廓清晰而锐利。
那双在花谱面前总是氤氲着水汽,显得无辜又脆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而冰冷的空洞。
“哈……”
她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厌弃意味的嗤笑,像是在嘲讽刚才那个在伞下依偎着花谱,扮演温顺家猫的自己。
正常?适应?
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周,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煎熬。
坐在喧闹的教室里,听着周围那些毫无意义的谈笑,感受着那些投向花谱,或好奇或友善的目光……
每一道声音,每一道视线,都像细密的针,不断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让她从心底泛起生理性的不适和烦躁。
她根本没有变成正常人。
一切都只是为了花谱。
为了让花谱安心,为了不让她担心。
为了维持那个“我正在好转”,“我正在因为你而变得依赖和柔软”的假象,她强迫自己戴上这副沉重的面具。
模仿着普通人该有的反应,学着接受那些不必要的靠近和对话。
尤其是看到有人和花谱说话时,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问路或者借笔记,她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内心深处那股想要将对方彻底驱离,想要将花谱立刻拉回自己绝对领域的暴戾冲动。
她放在课桌下的手,常常会因为忍耐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正常的对话?
对她而言,那不过是需要耗费心神去解读的噪音。
人群和欢笑?
那更是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甚至想要摧毁的混乱之源。
她的心底,从来都是那片荒芜寂静,只能容纳她认可之物的孤岛。
从未改变。
歌爱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喘息。
伪装所带来的精神消耗是巨大的,此刻松懈下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一种对自身这种无法融入“正常”的绝望。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夜,眼神里是一片虚无的冰冷。
只有想到花谱。
想到花谱因为她的依赖而露出的温柔笑容……
想到花谱因为她小小的撒娇而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到花谱因为她而将其他所有人逐渐推开……
想到这些,她的眼底才会重新燃起一点扭曲的幽暗光亮。
为了这个。
为了永恒地占有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注和温柔,无论需要她戴上多么令人作呕的面具,无论需要她忍受多少源自本能的痛苦,她都愿意。
她缓缓站起身,赤着脚,无声地走进漆黑的客厅,如同一个游荡的幽灵。
她从抽屉深处翻出那个属于“歌爱”,没有任何伪装痕迹的日记本,指尖抚过冰凉的封面。
伪装很累。
但比起失去花谱,这根本不值一提。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页上,用力地写下:
【一切顺利。】
……
笔尖划破纸张。
窗外,雨还在下。
她却洗去不了任何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