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晴
月光是凉的,台灯是暖的。
夜晚的寝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白天的喧嚣沉入地底,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上铺传来的那极其规律的纸张翻动沙沙声。
就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又像一根无形的羽毛,一下下搔刮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缩在下铺,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
全部的感官,都被头顶那片薄薄的床板,以及床板之上那个安静存在的人,牢牢吸附着。
她能听见我的心跳吗?
这声音,在寂静里,响得我自己都害怕。
忽然,上铺的沙沙声停了。
一阵轻微的窸窣,像是布料摩擦。
接着,是赤脚踩在铁梯上,一级,又一级,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哒哒声。
我的身体瞬间僵直,捏着书页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下来了?
她要做什么?
那脚步声没有走向洗手间,也没有去书桌,而是停在了我的床边。
我猛地闭上眼睛,呼吸都屏住了,像只遇到天敌就装死的笨昆虫。
眼睫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味,还有一点点书本纸张的油墨气息。
“睡了?”
她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这夜的薄纱。
还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温和?
我紧闭着眼,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被子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我感觉到床沿微微下陷了一点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了上来。
她坐下来了?
就坐在我的床边?!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都炸开了!
血液疯狂地涌向脸颊,烧得耳根滚烫。
我几乎能感觉到她隔着被子传来的、微弱的体温辐射。
“给你。”
她的声音更近了些,就在我头顶上方。
我不得不睁开一条缝隙。
视线里,是一只伸过来的手。
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掌心朝上,静静地躺着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
在台灯暖黄的光晕下,它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绿色光泽。
是一颗硬糖。
玻璃纸包装,上面印着模糊的薄荷图案。
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视线从糖移到她的脸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她流畅的下颌线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微弱涟漪。
没有审视,没有戏谑,只是一种纯粹的分享?
“薄荷味的。”
她补充道,声音依旧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
“看书的时候含着,没那么无聊。”
我喉咙干涩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糖,又看看她。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
那颗小小的青色,像黑夜里的唯一光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犹豫像粘稠的糖浆,裹住了我的动作。
就在我指尖微动,几乎要耗尽所有勇气去触碰那颗糖的时候,她却像是洞悉了我的窘迫。
那只手,极其自然地向前递了一寸。
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点台灯烘烤过的暖意,轻轻擦过我的指尖边缘。
……!
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瞬间窜过,从指尖直冲头顶!
我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将那粒糖从她掌心抓了过来!
动作快得像偷窃,又带着一种被烫到的惊慌。
糖粒攥在手心,玻璃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硌着掌心柔软的皮肤。
那点微凉和坚硬的存在感,却意外地将那触电般的战栗感压了下去。
头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轻笑。
像羽毛扫过琴弦,瞬间就消散在空气里。
等我惊惶地抬眼去看时,她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敛去的、像水波一样晃动的微光。
“早点睡。”
她站起身,动作轻巧得像猫,床沿的重量消失了。
那股带着肥皂味的温热也随之抽离,只留下一点微凉的空气。
她踩着梯子,一级,又一级,重新回到属于她的上铺。
沙沙的翻书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似乎更轻缓了一些。
我依旧僵在被子里,手里死死攥着那颗糖。
掌心被硌得生疼,却不敢松开。
脸颊滚烫的温度久久不退,耳膜里还残留着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咚咚咚。
它敲打着寂静,和头顶那规律的沙沙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乱又隐秘的协奏曲。
过了很久,久到确认上铺的人似乎完全沉浸回书本里,我才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剥开那颗糖的玻璃纸。
一股清冽甘甜的薄荷香气气瞬间弥漫开来,钻进鼻腔,带着一种温暖的活力,瞬间冲淡了寝室里沉滞的空气。
我将糖含进嘴里。
硬质的糖球在舌尖滚动。
先是微凉,然后丝丝缕缕纯粹的甜意和清新的薄荷香,如同爆开的烟花,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那股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抚平了刚才的惊悸和混乱,带来一种微醺般的暖意。
我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含着那颗小小的温暖星球。
头顶的沙沙声是宇宙的背景辐射。
指尖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酥麻的烙印。
而口腔里的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星星,漾开一圈圈悸动的涟漪。
……
……
在荒凉的河岸上,深草丛中,我问她。
“姑娘,你用披纱遮着灯,要到哪里去呢?”
“我的房子黑暗寂寞——请把你的灯借给我吧!”
她抬起乌黑的眼睛,从暮色中看了我一会。
“我到河边来,”她说。
“要在太阳西下的时候,把我的灯飘浮到水上去。”
我独立在深草中,看着她的灯的微弱的火光,无用地在潮水上飘流。